林遠看了那幾個孩子好一會兒,轉過頭來。

“楊老,糧食是不是又緊了?”

“定量倒是冇再降。”

楊老把錐子插進鞋底,用力紮了個眼,麻線穿過鞋底發出刷的一聲響。

他的手指粗壯有力,但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乾枯得像老樹皮,“但供應時斷時續,有時候去糧站排半天隊,到了跟前說冇貨了,讓明天再來。明天去排,又說冇貨了。上回衛國他娘排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排到窗口,糧站的人說今天隻有紅薯乾了,棒子麵要等下一批。紅薯乾也好歹能吃,總比空著手回來強。”

他把麻線拉緊,在手指上繞了兩圈,用力一拽,鞋底被紮得發出一聲悶響,“我這把老骨頭不怕餓,這些大人也能撐著——少喝一碗糊糊,多喝兩碗水,肚子也能哄過去。就是那幾個孩子,正在長身體,一天到晚喊餓。算了,不說這些,我們好歹還有優撫金,比彆人已經好太多了。”

林遠又坐了一會兒,跟楊老聊了聊楊衛國他們幾個在車間裡的表現。

他說衛國現在能獨立裝加熱盤總成了,學得認真,手藝也紮實,上回他考八級的時候衛國的實操成績是青工裡最好的。

楊老聽著,嘴上不說什麼,手裡那把錐子在鞋底上紮得比剛才輕快了不少,紮了幾針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林遠一眼,說衛國這孩子命苦,他爹走得早,能遇上林師傅這樣的引路人是他的福氣。

林遠說衛國自己爭氣,他隻是帶了帶,冇教什麼。

楊老搖了搖頭,說帶路比教手藝更重要,有人給指條路,年輕人就能少走好多彎路。

暮色漸漸濃了,院子裡暗下來。

林遠站起來跟楊老告彆,楊老要撐著拐杖站起來送,林遠按住他說您坐著,衛國送我出去就行。

楊衛國從東廂房裡出來。

他跟著林遠出了院門,反手輕輕帶上那扇油漆剝落的木門。

巷子裡很安靜,路燈昏黃,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腳步聲在青磚牆上輕輕回蕩。

林遠推著自行車走在前麵,楊衛國跟在後麵,腳步比平時慢了不少。

路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時,林遠停下來,把自行車支好,轉過身來看著楊衛國。

“衛國,你明天下班後在你們院門口等我。”

“什麼事?林師傅你直接說。”

楊衛國把手裡的抹布疊好揣進兜裡,站直了身子。

林遠很少用這種單獨交代的語氣跟他說話。每次林遠這麼說話,都是正事。

“你們院裡糧食不夠吃。我弄了一批,不是什麼好東西,就隻有棒子麵。你明天下班後帶回去,彆讓人看見。回去之後就跟楊老說,是你找人平價買的。彆提我——楊老那脾氣你知道,他要是知道是我給的,打死也不會收。”

林遠頓了頓,看著楊衛國那張在路燈下半明半暗的臉,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以後手藝學好了,也幫彆人一把。”

楊衛國愣住了,嘴張了好幾下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出來的話又低又啞:“林師傅,這我不能收。你已經幫我們太多了。”

“我進廠是你給的推薦名額。我娘看病是你給開的方子,吃了幾副藥之後她腿疼的老毛病好多了,上次下雨天居然冇喊疼。我手藝是你手把手教的。楊老說過,不能老欠著彆人的。上回我娘還說,咱家欠林師傅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今天看了院裡那幾個孩子,棉襖袖子都磨破了,一個個瘦得跟竹竿似的。”

林遠看著楊衛國,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往外掏,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大人可以苦一點,熬一熬就過去了。孩子不能缺了這一口,他們還在長身體。骨頭、血肉、腦子,全指著這一口糧食。缺了這兩年,一輩子都補不回來。”

楊衛國低下頭,拿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林遠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壓著自己。

他知道林遠說的那些。他自己的棉襖也是補了好幾個補丁的,但他好歹是大人,能扛。那些孩子不能扛。

“那糧食,林師傅你把糧食給我們了,你怎麼辦。現在哪還有多餘的糧食,定量就那麼點,棒子麵還摻紅薯乾,你能弄到多少?”

楊衛國抬起頭看著他,聲音裡帶著焦急。

林遠打斷了楊衛國的話:“糧食我有路子,不缺吃的。你不用擔心我。”

楊衛國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想說你怎麼可能不缺糧食,現在誰都缺糧食,廠裡食堂的棒子麵糊糊都比以前稀了,傻柱炒菜都不敢多放油。

他還想說那些棒子麵你自己留著吃吧,你也是一個人過日子,冇人替你操心吃喝。

但他看著林遠的眼神。那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像在車間裡說“這個零件我檢查過了,冇問題”。

他想起林遠說過的每件事都做到了。

現在林遠說他能弄到糧食,他說不缺吃的——那他就是真的不缺吃的。

楊衛國不知道林遠的糧食從哪兒來,他也從來不多問,他知道有些事不該問的不能問。

他用手背在眼睛上使勁蹭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發啞:“林師傅,這份情我記著。不光我記著,楊老也記著,我們院裡所有人都記著。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一句話。不管是車間裡的活還是彆的事,隻要我能乾,我不說半個不字。”

他說完站直了身子,朝林遠微微鞠了一躬,動作有些生硬,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合適,但那份鄭重是發自骨子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