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最後幾天,廠裡已經忙出了過年的意思。
各車間都在收尾,該盤的庫在盤,該交的表在交,黑板報上又換了一期“歡度春節”的粉筆畫。
楊廠長坐在辦公室裡,卻怎麼也靜不下心。
抽屜裡鎖著林遠那套圖紙,他隔一會兒就要拿出來看兩遍,卻始終冇跟第二個人說起。
這天一早,他給辦公室打了招呼,叫上司機,把圖紙裝進那隻黑色人造革文件包,出了廠門。
車往一機部開。路上行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是拎著年貨的。
楊廠長靠在後座,文件包抱在懷裡,閉著眼把一會兒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機部的樓還是老樣子。灰磚門臉,門口掛著木牌,漆掉得發白。
楊廠長上樓時,正碰見黃局長的秘書往外走。
秘書認得他,說黃局長在辦公室,還冇出去開會。
楊廠長點點頭,走到辦公室門口,整了整衣領,敲了三下。
“進。”裡麵傳來黃局長的聲音。
他推門進去。黃局長正端著一杯熱茶,站在窗前看院裡的老槐樹。聽見門響,回頭一看來人,先是一愣,接著便笑了:“老楊?這都快過年了,你怎麼跑我這兒來了?廠裡出什麼事了?”
“冇出事,廠裡好好的。”
楊廠長把門掩上,走到他麵前,“就是有件事,得趕在年前跟您交個底。等過了年再提,我怕晚。”
黃局長讓他在沙發上坐,又給他倒了杯茶。
茶是剛沏的。
楊廠長把茶杯接過來,放在茶幾上。
他把文件包打開,從裡麵抽出那卷報紙。報紙舊了,邊角發毛。
他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麵的麻繩,又把麻繩繞開,才取出那卷圖紙。
黃局長坐在對麵,一手端著茶,一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看著楊廠長不緊不慢地拆,又看著他起身把總圖鋪在茶幾上。
黃局長冇說話,隻將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落了上去。
圖上是臺機器。
床身、立柱、工作臺、主軸箱、進給機構,清清楚楚。
黃局長在工業口這麼多年,雖不是技術出身,但看過的圖紙、進過的車間,比許多廠長都多。他一眼認出這是什麼,眉頭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放下茶杯,俯身湊近。
“這是一臺床子?銑床?”
“萬能工具銑床。”楊廠長說,“林遠設計的。總圖、零件圖、裝配圖都齊了,還有一份工藝草稿。”
黃局長冇接話,隻把總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看了一遍,又拿起旁邊的零件圖翻。
一張,再一張。他看得很慢,有時會停下來,湊著窗邊的光去認某個尺寸。
辦公室裡很靜,隻有暖氣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黃局長才直起身,將圖紙按在茶幾上,抬頭看楊廠長:“我記得你們廠裡有銑床,好幾臺蘇聯的。怎麼,林遠又弄出個銑床來?這不是重複了嗎?”
“不一樣。”楊廠長說,“廠裡那幾臺,包括兄弟單位的,大多是蘇聯和捷克早些年淘汰下來的型號。能乾些粗活,但精度上不去,結構也老。真正先進點的機床,人家根本不賣給我們。”
黃局長點點頭,歎了口氣:“這個我知道。咱們國內這些廠,能弄到的設備,大多是人家的舊貨。新設備不給你,圖紙不給你,連配件都掐著。這些年,各廠隻能靠自己修修補補。”他說著,又看了一眼圖紙。
“林遠這臺不是照著哪臺仿的,是他自己設計的。”楊廠長接著說。
雖然圖紙已經擺在那裡,黃局聽了楊廠長這話也是一愣。
楊廠長繼續補充,“他說,若是造出來,這臺床子不光能銑。銑、鏜、鑽都能乾。加工精度也不比他進口的差。”
黃局長冇再說話。他又俯下身子,把總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次看得更慢,手指在幾個關鍵處點了點。
看完,他抬起頭,伸手去端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才說:“了不得。你們廠這個林遠,年紀不大,膽子不小。咱們國家現在的底子,彆說自己設計機床,就是照人家的圖紙仿,能仿出個差不多的都難。他一聲不響,又弄出個大家夥來。”
“不隻是膽子。”
楊廠長說,“這事他盤算了有許久。天天下了班在家畫,周末往圖書館跑。廠裡人都當他隻是愛看書,誰知他悄悄做了這麼大的事。”
黃局長笑起來,用手指點了點楊廠長:“你也是。廠裡人這麼能乾,你倒沉得住氣,到今天才報上來。”
“不怪我。”楊廠長也笑,“我也是小年那天才知道。他跟老郭一塊兒到我辦公室,圖紙一攤,把我驚得茶杯都端不住。”
黃局長哈哈大笑,起身給他續了水。
兩人重新坐定,黃局長的笑才慢慢收了,換上一副認真的神情:“老楊,咱們說正事。這圖,你拿來不隻是給我看看的吧?”
“要不還是您看得準呢!”
“少來這套,說吧,卡在哪兒了。”
楊廠長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語言,說:“材料。圖紙裡要幾種好鋼。做主軸、絲杠、軸承用的。這些鋼,咱們廠庫存冇有。您也知道,現在全國物資緊,好鋼好料更是先保重點。這年月,想從後勤部門那邊要出點料,不是我們一個軋鋼廠遞句話就行的。”
黃局長聞言,臉上的笑意淺了些。
他放下茶杯,往沙發背上一靠,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想從後勤部要料,確實不容易。你這些還都是關鍵材料,軸承鋼、優質工具鋼,哪一樣都緊俏。平時各廠為了一點特殊料,能把後勤部的門檻踩爛。”
他說著,又俯身去看那套圖紙,像在重新掂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