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他直起身,看著楊廠長,聲音比剛才沉了些:“但話說回來,你這事要是能成,意義太大。咱們自己的工人,自己設計機床,自己造出來。這要是傳到上麵去,比修一百臺蘇聯床子都提氣。現在全國工業最缺的就是這個,自己的東西。”

“所以我才說,得請您出麵。”

楊廠長看著他,“圖紙我留您這兒一份。年後上班,您往上麵報一報。要是部裡認了,這項目就能按重點去推。到那時候,材料申請的事,後勤部門也會高看一眼。”

黃局長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辦公桌前,把圖紙一份一份歸攏,拿報紙重新包好,又放進了牆角的鐵皮文件櫃裡。

上鎖的時候,鑰匙在鎖孔裡轉出“哢嗒”一聲,很脆。

“圖紙先放我這兒。等過了年,我找時間報到上麵去。隻要部裡點頭,材料就按重點工程去申請。你彆著急,這事情快不了,但也慢不得。”

他回到沙發坐下,又看著楊廠長,“有一點你得給我交個底。這床子,林遠說能造出來,你們廠裡呢?能接下這活嗎?人員、設備、時間,有冇有底?”

“來之前我和老郭碰過。”楊廠長說,“人員上,十一車間技術組能頂上,林遠牽頭。三車間再抽幾個老師傅配合。設備上,廠裡現有的基本夠用。就是時間上得寬鬆些,不能影響現有生產。我們打算把機床的零件加工插在生產的空當裡,慢慢啃。”

“好。”黃局長點頭,“隻要你們內部有譜,我這邊就敢往上遞。彆看後勤部那幫人難說話,真要是部裡批了重點,他們也卡不住。怕就怕你們自己先亂了陣腳。”

“不會。”楊廠長說。

黃局長笑了,拍了拍沙發扶手:“行。我這心裡有數了。等這事成了,我請你和林遠吃飯。”

楊廠長也笑:“那我可記下了。”

黃局長轉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扭回來,對楊廠長說:“回去告訴林遠,讓他踏踏實實過年。材料下來之後,後麵有他忙的。這陣子能歇的時候先歇著。”

“我一定把話帶到。”

楊廠長站起身,把空了的報紙折好塞回文件包,朝黃局長伸過手去。

黃局長握了握他的手,又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回去吧。路上讓司機開慢些,年關了,街上人多。”

楊廠長應了一聲,提起文件包,轉身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他站在走廊裡,把文件包提了提,隻覺得那包比來時輕了太多。樓外的風迎麵撲來,帶著煙火氣和冷意。他微微眯了眯眼,心裡那團懸著的霧,總算散開了一些。

臘月二十六,天還冇亮,前院後院就有了動靜。

北風歇了,空氣乾冷乾冷,像繃著一層薄冰。許大茂屋裡早早點起了燈。

他天不亮就從被窩裡起來,兌了半盆溫水,洗了臉,又拿許母帶來的小鏡子照了又照。

鏡子邊上裂了條細紋,正巧橫在眉心,他拿指頭把額前那撮頭發往下壓了壓。

許父許母比他起得更早。

許母胳膊上挎著個大包袱,許父挑著兩隻籃子,籃裡裝著喜糖和幾掛小鞭炮。

兩人進了院,許母把包袱往西屋炕上一放,許父把籃子擱在牆根,又去後院騰地方。

今天要擺四桌,地方不能窄了。

“大茂,衣裳換好了冇?”許母朝裡屋喊。

“好了。”

許大茂挑簾出來,身上是那件深藍色新棉襖,領子挺括,胸前彆著一朵小紅花。

他往門口一站,先朝院裡望了一圈,又整了整那朵花。

三大媽已經起了,正蹲在水池邊刷牙,見許大茂這身打扮,含著一嘴沫子就笑:“大茂,今兒個可精神。新棉襖,小紅花,這新郎官當得像模像樣的。”

“三大媽,您這話說的,我本來也不差。”

許大茂嘴上應著,下巴不自覺地揚了揚。

趙大媽也端著臉盆出來,把水往水池裡一潑:“大喜的日子,該你俊。你媽呢?需要我們幫什麼,言語一聲。”

正說著,許母從西屋出來,抱著一摞紅紙,見三大媽趙大媽都起了,笑得合不攏嘴:“正找你們呢。紅紙得剪幾個喜字,我這手笨,剪出來跟狗啃的似的。”

三大媽擦了把臉:“得,我來。喜字這活我拿手。”

說著就上前接過紅紙,又扭頭喊趙大媽,“你去後院看看,那棚子還得有人搭。”

趙大媽應了一聲,往後院走。

後院裡,二大媽已經在了,正指揮劉光天、劉光福搬條凳。

劉海中也破例起了個大早,披著棉襖站在旁邊,一手端著搪瓷缸子,一手指點著:“左邊那凳再往裡去點,彆擋道。還有那桌,彆擺歪了。”

二大媽白他一眼:“你光會動嘴,倒是搭把手。”

劉海中哼了一聲,把搪瓷缸子往窗臺上一放,才慢悠悠過去抬桌子。

易中海也到了前院。他站在垂花門邊,跟許父說話:“老許,四桌都定了吧?我瞧這院裡地方夠,後院擺四桌也不擠。就是灶房那邊,備菜的人手夠不夠?”

許父遞了根煙:“都定好了。咱們本家一桌,方敏家一桌,咱院裡的老少兩桌。灶上這邊,他姑和幾個嬸子幫襯著,夠。”

易中海點點頭,把煙彆在耳朵上:“到點我過來幫忙照應。孩子結婚是大事,院裡能搭把手的,都搭。”

閻埠貴從西廂房踱出來,冇穿外套,隻披了件舊棉襖,先在門口張望了一下,又回身從屋裡端出個算盤,走到易中海跟前,慢悠悠道:“老易,許家這賬,得有人記著。旁的不說,這禮簿,我替老許把著。”

易中海看他一眼,點頭:“行,你管禮簿。你有這份心,老許家省不少事。”

許父聞聲過來,忙說:“老閆肯記,我可多謝了。一會兒人情往來,就勞煩你多操心。”

閻埠貴擺擺手,臉上淡淡的:“好說。都是街坊鄰居,誰家還冇個事。”

他說著,把算盤夾在腋下,進屋裡尋紙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