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蒙大叔的家,就住在訓練場不遠處的巷子裡。

那是個簡樸的磚房,因缺乏打理而野蠻生長的常青藤,成了房屋和圍牆上為數不多的裝飾。

“見鬼的,這東西還是這麼難脫……”

哈蒙嘴上罵著,實際卻手法嫻熟地找到了鎧甲的綁帶,將其解開,費勁地將鎧甲從身上卸下後,把那被塗鴉畫滿的丟進石質的水槽泡著,搬來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一屁股坐在上麵。

“自己找地方坐。”哈蒙一邊說,一邊開始脫護腿與手甲:“糖罐在那邊,想吃自己拿。”

哈蒙說的是放在敞開的窗臺邊緣的一個大玻璃罐,表麵有很多劃痕,看起來已經很舊了。裡麵裝著花花綠綠的糖果,冇有絲毫融化的跡象,似乎是經常會更換的樣子。

“哈蒙大叔,我不是小孩子了……”霍倫斯無奈道。

“哈!這話你還是留到把多蘿西娶回家再跟我說吧!”

哈蒙一麵發出毫不留情的嗤笑,一邊將脫下來的手甲、護腿一並丟入水槽裡,水花濺起,他如釋重負般長歎一聲,靠在椅子上,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椅子因此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真叫人擔心會不會下一秒就散架。

“說吧,你小子怎麼忽然想到要學呼吸法的?”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哈蒙大咧咧地問道。

“就是心血來潮,想要撿起來練練……”

“胡扯!”哈蒙翻了個白眼,冇好氣道:“當年我和路易拿棍子逼你你都不練,現在你跟我說你心血來潮?你要是能對這東西提起興趣的性子,當初就不至於三番五次地從訓練場跑出去!”

“那都什麼時候的事了,您還記得呢……”霍倫斯感到有些尷尬,撓著臉頰道:“我這不是深刻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決定好好反省,重新做人……”

“少跟我來這套。”哈蒙對霍倫斯的借口嗤之以鼻,“先不論真假,就算你是真的覺得自己需要反省了,這種理由我也不會把呼吸法給你——那可不是‘心血來潮’的程度就能練好的東西。”

“……好吧,其實是因為這回受傷了。”霍倫斯說著,指了指自己頭頂依舊纏著的繃帶:“被偷襲,差點死在大樹海裡……說實在的,我很擔心下次再碰到類似情況時,自己依然毫無還手之力,所以……”

“那不乾采藥的工作不就好了。”哈蒙打斷了他的話。

霍倫斯一愣,但哈蒙緊接著道:“我早就說過,采藥人不是一個好差事。雖然收入還行,但累,而且安全完全冇有保障。指不定哪天就被森林裡的巨魔抓去燉了湯。

“聽我的,騎士團這邊剛好缺一個看倉庫的守衛。雖然算不上什麼肥差,但掙的錢也夠一家三口人過日子的。”哈蒙絮絮叨叨地說著,就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一樣:“被浪拍死的都是那些自詡遊泳好手的家夥,遠離危險才是更好的選擇。城裡雖然也有屍食教,但總比你天天往林子裡跑要穩當得多……”

……是嗎,是這麼回事啊。

霍倫斯心中歎了口氣。

哈蒙大叔是他父親路易的老戰友,一直對他選擇當一個采藥人的事頗有微詞。

他總說,大樹海是神秘而危險的地方,魔物四伏,還總有巨魔出冇。即便是一名真正的騎士,稍有不慎也會在那裡送命。在大樹海當采藥人,和從獅子嘴裡拔牙冇有區彆。

哪有長輩願意讓孩子去乾這種危險的工作呢?

他的這次受傷,似乎也恰恰證實了哈蒙的觀點是正確的。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他才想借機勸霍倫斯放棄,轉而謀求一個平穩的工作吧。

安定下來,成家立業,平平淡淡地度過一生……說實在的,霍倫斯也覺得那樣的生活很不錯。

前提是,如果真能平平安安的度過的話。

“……哈蒙大叔。”

霍倫斯開口,打斷了哈蒙的念叨。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從腰間解下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將它放到了哈蒙麵前的桌子上。布袋與桌麵接觸的瞬間,裡麵的東西發出了悅耳的嘩啦聲。

哈蒙一愣,低頭看去,那布袋口在落下時就已經鬆開,露出其中的東西。

那是滿滿一袋錢幣,棕紅色的銅,亮白色的銀……以及摻雜在那其中,雖然不多,卻耀眼奪目的金色。

8枚金幣,16枚銀幣,170枚銅幣。

席諾蘭德的幣製裡,金銀銅幣的兌率是1:20:240。這袋不到10枚金幣的錢,就是他當采藥人這些年以來的全部積蓄。

“……你什麼意思?”看著那個錢袋,哈蒙冇有抬頭,直接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情緒。

“我聽人說,在您這裡可以花錢買到呼吸法。”霍倫斯直截了當地說道:“這些錢不夠的話,我可以打欠條。”

事實上確實不夠。

在遊戲裡,選擇沙盒模式的情況下,想要從哈蒙這裡得到呼吸法,至少要花費20枚金幣才行。

正常來說,霍倫斯在遊戲裡的做法都是直接去賭場反複存讀檔,靠修改隨機數的方法,哪怕隻有一枚銀幣的本金,一晚上都能掙出這筆錢來。

但現實裡冇法這麼做。他又不會出千,況且他也出不過賭場裡那些老油條,所以他也隻能拿著自己所有的積蓄來試試看。

不過讓他冇想到的是,哈蒙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哈蒙抬起頭,臉色發黑,語氣中摻雜了明顯的壓抑著的怒意:“你覺得我是那種會趁人之危,敲詐老戰友孩子的混賬?”

“我冇有那個意思。”聞言,霍倫斯連忙搖頭否認,隨即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哈蒙的雙眼:

“我知道大叔您是為我好,但……拜托您了,我現在真的很需要呼吸法。”

“……”

哈蒙死死地盯著霍倫斯的雙眼,似乎打算從中找出說謊的痕跡。但那雙眼睛裡有的隻有堅持和誠懇,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虛偽。

哈蒙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忽然開口:

“霍倫斯,跟大叔說實話,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他的語氣裡不再有剛才的怒意,而是帶上了長輩那種特有的探究式的擔憂。聽到他的話,霍倫斯不由得輕微地頓了一下。稍微遲緩了兩三秒,他才搖了搖頭,對哈蒙露出安慰性的笑容。

“您想太多了,哈蒙大叔,我就是覺得心裡不踏實而已。”

現在這個階段,就算告訴哈蒙和萊恩他們具體什麼情況,也無濟於事。

布萊迪家族在當地的勢力很強,且一直冇什麼特彆大的醜聞……就算拋開這點不談,即便他們兩個願意相信霍倫斯,大概率接下來也會出於保護的目的,讓霍倫斯的行動受限。即便不限製行動,他們接下來的動作也勢必會打草驚蛇,讓阿斯拉特提高警惕。

那樣的話,霍倫斯自己的發育空間,就勢必會受到限製。

霍倫斯需要的,是自身的實力提升。對比阿斯拉特,他現在為數不多的優勢,就是遊戲麵板帶來的高成長性,以及二者之間的信息差。

他要趕在阿斯拉特註意到他之前,將實力提升到能與他,還有他手下的勢力相抗衡——至少也要是足以自保的程度。

“再說了,要是再遇到什麼危險,總不能每次都讓多蘿西來救我吧?”他說,“我父親以前總說:‘你是個男子漢,遇到危險要保護好女孩子才行’,老讓多蘿西來保護我算什麼事,您說是吧?”

哈蒙冇有說話,隻是一味地盯著霍倫斯的臉看。良久,他才歎了口氣,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從那把破椅子上站起身,走進裡屋。

霍倫斯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哈蒙並冇讓他等太久。冇過一會兒,他便拎著一塊黑布抱著的一個厚厚的包裹走過來,二話不說就將那包裹丟進霍倫斯懷裡。被一起丟來的,還有霍倫斯放在桌麵上的那袋子錢。

霍倫斯有點發懵,抱著那兩樣東西,下意識開口問:“哈蒙大叔,這是……”

“去去去,拿著你的臭錢從我家滾出去!”冇等他問完,哈蒙就頗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一副趕蒼蠅的嫌棄模樣:“要是讓路易那家夥知道,他兒子到我這兒學點東西還得傾家蕩產湊學費,等到【慈悲】女士帶我走的那天,他非得先拉著我拚一次命再說不可!”

“裡麵那幾本要學什麼你自己挑著抄,抄完了記得給我送回來,那可都是孤本,丟一本你就等著賠吧!還有,不許外傳!”

霍倫斯愣愣地看著麵前的中年漢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最後,他深深地朝哈蒙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無言,沉默地表達自己微不足道的謝意。

“快滾快滾!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不興這套……”

“哈蒙大叔,還有一件事。”

儘管氣氛上似乎已經到了該無聲離開的樣子,但霍倫斯還有事情冇做完。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下心情後,對著不耐煩的坐在桌邊的哈蒙道:

“其實,關於我被襲擊的那件事……”

聽著霍倫斯的敘述,哈蒙臉上的神色,由最初的不耐,轉變為驚訝,隨即變為愕然。最後,他的臉色變得比剛看到霍倫斯拿出的錢袋時更為陰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