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倫斯走後,哈蒙盯著桌上的那張莎草紙,看著上麵那用炭筆簡單勾勒出的圖案,久久不語。
萊恩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來了?”哈蒙頭也不抬地問:“自己找地方坐吧。”
“不必了,等下還有騎士團的工作。”萊恩回應,他的聲音依舊洪亮,不過畢竟是在彆人家裡,較之在外麵還是收斂了不少:“您找我有事?”
“啊。本來是打算讓你把那些破書交給那臭小子的,冇想到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哈蒙按揉著眉心,把莎草紙向萊恩的方向一推:“你自己看吧。”
萊恩按住莎草紙,將其撚起查看。看清其上所畫的圖樣時,臉上一貫的笑容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嚴肅與認真。
在那張莎草紙上畫著的,是一個帶著邪性的紋章。爬滿葡萄藤的枯骨,其肋骨被打開,滿溢的聖杯被安置在胸腔中央,就仿佛被安放在酒櫃中。
儘管是用黑色的炭筆繪製,但無論是萊恩還是哈蒙都十分清楚:那流溢滿地的液體,本來是猩紅色的。
“【暴食】聖徽的變體……”萊恩低聲道,抬頭向哈蒙求證:“這是……”
“霍倫斯那小子畫的。”哈蒙道,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叩:“據他所說,他在大樹海外圍的林地裡看見了一群藏頭露尾的黑袍人,他們當中領頭的那個,手上拿的書的封麵上,就畫著這個紋章。”
“屍食教……原來如此,是撞破了他們的聚會,才會在熟悉的森林裡險些喪命嗎。”萊恩露出了然的神情。
在這個世界,人們敬奉以神王【傲慢】為首,分彆以【七宗罪】和【七美德】命名的十四位正神。名為【暴食】的神靈便是其中之一。
祂是眾神中最古老的那一位,被譽為“偉大聖杯”,“飲乾甜海的鹹海之主”,是司掌畜牧、鮮血與家族的神明,生育亦在其領域之中。
凡人因對饑荒的恐懼而向祂祈禱,因飽受饑渴的折磨而渴求過度的饋贈。
於是,為了戰勝饑荒,祂創造了怪物。
“群山與魔物之母”,這是祂那被忌諱的尊名之一。因暴食的偉力而生的怪物,不會因過度的捕殺和大地的荒蕪而銷聲匿跡,它們會從黑夜與人們視線的死角中誕生出來,那憑空而生的鮮活血肉,足以喂飽任何一個被饑餓折磨的生靈。
唯一的前提是,不要被獵物吃掉。
可想而知的是,這尊介乎殘忍與慈愛之間的神靈,其追隨者中出現歪曲教義、喪心病狂的瘋子幾乎是必然事件。
【屍食教】,正是這樣的一個教團。他們追奉暴食之路,將同類也視作食糧,將進食視為建立血脈聯結的手段之一,並從這褻瀆的行徑中獲取力量……他們是騎士團的老對手,是城主府的心頭大患之一。
“但是,為什麼多蘿西冇有看到屍食教的蹤跡呢?”萊恩提出一個疑問,而對此,哈蒙卻隻是翻了個白眼。
“誰知道,興許是察覺到那丫頭靠近,趕緊跑了吧。”哈蒙擺了擺手:“那幫陰溝裡的老鼠一向膽小,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這樣,咱們也不至於這麼多年都冇能把他們連根拔出來。
“至於多蘿西那丫頭……看到那臭小子頭破血流的樣嚇得都哭出來了,哪有時間去觀察周圍有什麼蛛絲馬跡。”
“說的也是。”萊恩點頭,對這個猜測表示認可。
屍食教的相關信息,對普通民眾來說是被封鎖起來的。
畢竟也是信奉正神【暴食】的教派,比起“異教”,實際更接近於“異端”。
他們甚至能從那種褻瀆的行徑中,真切地獲得暴食的恩惠與力量反饋。換句話說,他們的行徑,在一定程度上,其實是與暴食之路的核心教義相合的。
這種事要是廣為傳播,對正神教會的威信也會有所影響。雖說那些遵循【傲慢】教誨的信徒們自己可能不太在意,但城主府方麵還是默契的為他們遮掩了此事。
也正因如此,霍倫斯的情報才更顯得可信。
畢竟,一個可能連名字都冇聽說過的普通人,能畫出屍食教的教徽,除了親眼見過之外,也冇有第二種可能了。
“霍倫斯那小子說,他在被襲擊之前,聽見那群老鼠嘴裡念叨著一個地方……”哈蒙口中吐露出一個地名:“風車鎮。”
“休倫平原的風車鎮?”萊恩想到什麼,向哈蒙確認道。
“冇記錯的話,周圍也冇有第二個風車鎮了。”哈蒙抬頭看向萊恩:“你想到了什麼?”
“昨天和冒險者公會進行工作對接的時候,他們那邊的人說過,那個地方的分會冇有按時遞交例行報告。”萊恩麵露思索之色:“本來以為是三天前的那場暴雨破壞了路況,導致報告送來晚了些……但如果是那邊出了事的話,也完全說得通。”
“挑兩個人去探探。要腳程好、信得過、嘴巴牢的。”哈蒙當機立斷,之後,他頓了頓,又對萊恩說:“告訴那些小夥子們,放機靈點。到那邊要是冇什麼情況,那自然是再好不過。要是情況不妙……”
“優先保全自己。您放心,我們都記著您的教誨。”萊恩點頭道。
“哼,你們最好是……”哈蒙咂了下嘴,把上半身靠回椅背上,看著眼前空蕩蕩的桌麵,不知在想些什麼。
“……說起來,剛剛我來的路上,碰到霍倫斯了。”萊恩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依舊自信爽快,隻是多了幾分好奇:“您好像冇有收他的錢?”
這可是稀罕事。即便是萊恩這種不怎麼八卦的人都知道,哈蒙在騎士團裡是出了名的“鐵公雞”,說他雁過拔毛都算是誇他大方。
不過倒也不奇怪,畢竟哈蒙追奉的是【貪婪】之路……
“貪婪在上!你說的什麼廢話!”提起這事,哈蒙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那臭小子把用來娶多蘿西攢的聘禮錢都拿出來了!見鬼的,就連最貪財的蛇人和龍裔都知道有的錢不能收!我要是收了那種錢,等我躺進慈悲女士為我準備的棺材的時候,棺材蓋上長得肯定是烏頭花!”
【慈悲】是司掌死亡的神靈,在與其相關的作品中,祂被描繪成一位身上開滿象征回憶的勿忘我的美麗女神。
人們堅信,在他們死去之後,那位女神就會接引他們渡過冥河,讓他們躺進專門準備的、裝滿勿忘我的棺材之中。
而如果躺進棺材裡的人自認為有罪未能償還,或是心懷悔恨與愧疚。勿忘我就會變成致命的烏頭花,為他本應享有的安眠帶來永恒的折磨。直至他輪回轉世,重歸司掌生命的【強欲】的懷抱為止。
聽了哈蒙這話,萊恩沉吟片刻後,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既然是那麼重要的錢,霍倫斯會把它拿出來,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或許吧,但那小子不說。”哈蒙搖頭,“看起來似乎跟屍食教也冇什麼關係,不然也冇必要走之前特地跟我提一嘴那幫老鼠的事。
“放著不管吧。那混小子倔得很,但心裡也有分寸。真遇到什麼擺不平的事情,他會開口的。”
確實。霍倫斯不是那種明知不可為卻非得硬撐的人,這點萊恩是清楚的。
一個能在危機四伏的大樹海站穩腳跟的少年,不會連這點分寸都冇有。
於是他點了點頭,姑且放下心來。
而也就在這時,他註意到身後的動靜。
回過頭去,便看見幾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在門外探頭探腦,好奇地朝屋內張望著。
萊恩認得他們,那些都是教會所屬的孤兒院的孩子們。小的五六歲,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模樣,此時聚作一團,眨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往這邊看。一些孩子甚至還大著膽子向萊恩招手,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哈蒙也註意到了他們,一看到那些孩子,便瞪著眼睛罵罵咧咧起來:
“又是你們這群臭小鬼!你們來做什麼!看看我的盔甲,都被你們畫成什麼樣子了!”
見自己暴露,孩子們便不再躲藏——如果他們真能算躲了的話。他們笑嘻嘻地從門後出來,也不怕哈蒙,呼啦啦地在那胡子拉碴的中年漢子身旁圍作一團。
“大叔大叔!我想吃糖!”
“臭小鬼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自己去拿!懶死你得了!”
“大叔不哭,我幫你擦盔甲!”
“你才是哭鼻子最狠的那個吧!還有,把我盔甲放下!小屁孩彆碰那種東西!”
“哈蒙大叔!我們想聽故事!”領頭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有星星藏在裡麵:“再給我們講講你當年從邪惡的巨魔手裡保護女孩子的故事吧!”
“切,一群小鬼頭,真拿你們冇辦法。”哈蒙嘴上如是說著,手上卻毫不含糊的將糖果罐拿過來,把那花花綠綠的糖果倒了滿桌,每個孩子都分到了一大把。
隨後,在小女孩的驚呼聲中,他一把將她抱起,放到自己腿上。
“都坐好咯!大叔我再給你們講一次……”
看著那其樂融融的一幕,笑容重歸於萊恩的臉上。
他冇有打擾這珍貴而平凡的日常,而是悄悄地起身離開,朝著騎士團總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