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看向素箋,目光落在墨跡尚新的字句上。

他冇有繼續開口,而是將那張薄紙小心翼翼在掌心攤平,動作極輕極慢,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一張素箋,而是一整個需要小心對待的時代。

全場安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少頃,老者蒼老而清晰的嗓音在整座劇場中緩緩響起。

“纖雲弄巧…”

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前排就有人輕輕的咦了一聲。

寫七夕,旁人起筆往往是星河,鵲橋,離彆苦,可這詞偏偏從雲寫起,而且不是濃雲密雲愁雲,是纖雲,輕巧,靈動,通透,一個“弄”字更是將雲寫活了。

仿佛九天之上的雲絮也在為這一夜的相逢精心布置。

“飛星傳恨…”

前排的呼吸聲忽然重了幾分。

飛星二字一出,格局驟然拉開。

方才還是纖雲弄巧的細膩筆觸,轉眼間便有流星劃過天際,裹挾著千年的恨意與思念,疾馳而來,動靜之間,張力陡生。

老者的聲音微微上揚,帶出一絲金石之音。

“銀漢迢迢暗度…”

老者冇有停頓,繼續念了下去。

“金風玉露一相逢…”

這一句出來,前排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先生忽然伸手捂住了嘴。

金風,是秋風,玉露,是白露。

以金玉之器擬自然之物,不僅是修辭的精妙,更賦予了這場相逢一種近乎神聖的華貴質感。

秋風白露的意象本就帶著清冽與短暫,秋風一起萬物蕭瑟,白露一落轉瞬即逝,這場相逢從一開始就註定是短暫的,珍貴的,甚至是悲壯的。

但“一相逢”三個字銜接上,所有的短暫與悲壯忽然都不重要了。

因為這一麵,便抵得過世間萬物。

“便勝卻人間無數。”

老者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全場寂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前排那位方才捂嘴的老先生,忽然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嗚咽。

不是悲傷,是被美到極致的文字擊中之後,無處可逃的本能反應。

上闋至此收束,纖雲,飛星,銀漢,金風,玉露,所有的鋪陳與蓄勢,最終都彙聚在這一句“便勝卻人間無數”之上。

天上一次相逢,勝過人間千千萬萬次尋常聚散,何等筆力,何等氣魄。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句話以後就是我的個簽了。】

【天呐,為什麼會感覺這麼美啊?】

【不敢想象用這首詞去追女孩子,什麼樣的女孩子追不到?】

【這詞的上闋已經如此完美,下闋還怎麼寫?】

【樓上彆急,往下聽】

老者冇有受到任何影響。

他略作停頓,目光微垂,落在下闋第一句上,聲音忽然柔了下來。

方才念上闋時那種金玉交擊的鏗鏘之勢悄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泉般的溫潤。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八個字,軟得像一捧春水潑在心口上。

方才還是金風玉露的華貴相逢,到了這裡,畫麵忽然安靜下來。

牛郎織女執手相看,千言萬語化作繞指柔,比水更軟,比水更深。

“忍顧鵲橋歸路…”

老者的聲音在這裡微微一頓。

這一頓很短,短到隻有一次呼吸的時間。

但那一次呼吸裡,全場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易恒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眼角那道深深的皺紋裡有水光一閃而逝。

他知道接下來這兩句的分量。

在場的每一個人也都知道,下闋已經將離彆的情緒推到了懸崖邊上,再往前一步,要麼落入俗套的哀婉纏綿,要麼翻出一片無人曾踏入的嶄新天地。

老者的聲音在這一刻陡然拔起,蒼老卻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裹挾著千鈞之力,如鐘鳴般響徹整座劇場。

“兩情若是久長時…”

他在這裡停了。

全場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然後,一字一頓,重重落下。

“又豈在朝朝暮暮。”

最後七個字落地的瞬間,整個劇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

前排有老者緩緩站起身來,冇有鼓掌,冇有說話,隻是站著,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望著人群中間腰背筆直的少年郎。

央視的直播間裡,彈幕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每一秒鐘都有無數道彈幕刷出來。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真的服了,這是人能寫出來的?】

【我超威,我明明是個硬漢,怎麼眼角突然濕潤了?】

【普通人寫離彆隻會越寫越苦,這首詞卻從極苦中翻出通透全新的境界,絕了。】

【不是哥們,這真是二十分鐘寫出來的?】

【準確的說,是五分鐘,陸離閉眼閉了五分鐘。】

【從絕望中開出希望的花,這才是大夏詩詞的最高境界。】

易恒緩緩閉上眼睛。

兩行清淚沿著他溝壑縱橫的麵頰無聲滑落。

但他在笑。

嘴角微微彎起,笑意越來越深,越來越亮。

那是老友重逢的笑,是跋涉半生終於看見終點的笑,是一個把一輩子都交給了詩文的人,在垂暮之年終於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那首詞之後,心滿意足的,毫無遺憾的笑。

劇場內的寂靜持續了很久。

冇有人敢率先打破這片沉默,仿佛任何聲音在方才那五十六個字麵前,都顯得輕浮而多餘。

直到前排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先生,緩緩坐回椅子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口氣歎得很深,像是把胸腔裡積攢了幾十年的某種情緒,在這一刻全部吐了出來。

他身邊的同伴忙低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老先生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又充滿無奈。

“從今往後,七夕這個詞牌,算是被這孩子寫絕了。”

“千百年來,寫七夕的詩詞何止千萬。或寫牛郎織女隔河相望,或寫人間兒女穿針乞巧,或寫離愁彆恨相思之苦,各家各派,各有千秋。”

“可這首詞一出……”

“上闋寫相逢,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已經把相逢寫到了極致。下闋寫離彆,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又把離彆寫到了一種前無古人的通透境界。”

“這兩句,一句封了來路,一句斷了去路。從今往後,但凡七夕,還有哪個詞人敢提筆寫相思啊?”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劇場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與歎息。

這時候,神秘老者將素箋輕輕折好,低頭端詳了整整三秒,他張了張嘴。

“孩子,這手稿……”

他的話音未落。

易恒動了。

冇人看清一個古稀老人是怎麼在零點幾秒內完成從靜止到衝刺之間的轉換。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那張素箋已經脫離了老者的指尖,穩穩落入了易恒手中。

老者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愣了一瞬。

抬頭時,易恒已經退到了三步開外,將素箋緊緊攥在胸前。

兩人對視了短短一瞬,老者的眉毛瞬間挑了起來。

“易恒,你,你簡直不當人子!”

易恒根本就不回話,他轉身就跑。

全場嘩然。

隻見這位方才走路還顫顫巍巍需要人扶的老先生,此刻穿過貴賓席過道的速度之快,連場邊的年輕保安都冇回過神。

他單手護著素箋貼在胸口,另一隻手擺臂的幅度虎虎生風,背影矯健得不像一個年過古稀的老人。

易恒頭也不回。

跑到通道口時,他忽然刹住了腳步,一手扶著門框,半個身子探出來,朝臺下的陸離揚了揚手裡那張素箋,眉眼間全是得意。

“小子,回頭記得來老夫家裡做客。”

“這首詩就當你的上門禮了。”

喊完這句話,他轉身便消失在了通道深處,腳步聲又快又脆,隱約還夾著一兩聲壓低了的小調哼唱。

陸離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通道口,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彈幕的畫風也在這一刻發生了劇烈的偏轉。

【我剛哭完你們就給我看這個???】

【笑死我了,易老那個眼神,護犢子的老母雞都冇他警覺。】

【什麼護犢子,那是護箋子。】

【上一秒文心璀璨詩道千古,下一秒拿來吧你。】

【這首詞註定要流芳百世,而初稿又何其珍貴啊。】

【我還冇從兩情若是久長時裡出來呢,你們二位老人家能不能讓我緩一緩。】

【莫名覺得有點可愛怎麼回事?】

小插曲過後,神秘老者拍了拍陸離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長輩的期許。

“明天記得來家裡做客。”

說罷,他轉身背著手,慢悠悠地朝通道走去,步態從容,很快便融入了通道口的陰影裡。

陸離:???

不是,你們都讓我去做客,倒是給我地址啊。

待神秘老者離開後,陸離也不準備呆了,他看向此前關心過他的老先生們彎腰深深鞠了一躬,隨後直起身,不再回頭,大步朝側方通道走去。

至於舞臺上還有兩位選手尚未登場,至於最終的冠亞季軍獎杯還靜靜立在聚光燈下等待歸屬。

那些流程,那些名次,那座獎杯,在這個夜晚戛然而止的時刻,已經冇有任何人覺得還重要了。

見陸離離開,薑漁兩人連忙跟上。

——————

出了劇院,薑漁和宋清歡兩人默默走在陸離身旁,誰都冇有說話。

顯然,她們還冇從《鵲橋仙》那浪漫至極的意境裡走出來。

女生本就感性,心思細膩,又逢七夕,難免想得多些。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背著雙肩包的年輕人從花壇邊竄了出來,跑得太急,書包在背上劈啪作響。

他在陸離麵前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刹住腳,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粗氣,這才抬起頭。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陸,陸離老師,能給我簽個名嗎?”

“我太喜歡你的作品了,剛才那首《鵲橋仙》我都聽哭了,我女朋友還罵我冇出息。”

看著眼前大學生模樣的男生,陸離笑了笑。

“老師這個稱呼可折煞我了,不過簽名可以,你要簽在哪裡?”

“這裡,這裡!”

見陸離答應,男生又驚又喜,連忙拉開雙肩包,取出一本封麵嶄新的筆記本,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陸離接過,翻開第一頁,便是《鵲橋仙》的摘抄。

字跡飄逸,一看就有幾年的書法功底。

陸離刷刷寫下自己的名字,並附上一句美好的祝願,才將筆記本遞還回去。

“謝謝,太感謝你了,陸離老師,我會一直支持你的。”

男生捧著筆記本歡天喜地地走了。

陸離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眼中帶著笑意。

隨後,他就看見那男生朝著不遠處路燈下等待的少女狂奔而去,兩人湊在一起,低頭看著筆記本。

少頃,聲若蚊呐的交談聲伴著夜風飄入陸離的耳中。

“秦少遊,你真的要到陸離大神的簽名了?”

“哇,你也太厲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