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會正式開始。

陸離直接化身後勤組長,忙碌在各個圓桌旁。

這個老爺子杯裡的酒冇了,他就趕緊過去倒滿。

那個老爺子剛寫了一首新作,他立馬飛奔過去開始吹捧。

冇有了規則限製之後。

各種佳作層出不窮。

直播間的網友們看的同樣是直呼精彩。

【畫麵好歡樂啊。】

【就是啊,而且這些作品的質量真的高。】

【這不是廢話麼,冇有排名也就冇有壓力,隨心而做,質量自然跟上來了。】

【這才是我真正想看的詩會。】

【感覺古時文人雅集應該就是這樣的。】

【剛從作協詩會的直播間過來,那邊氣氛壓抑的感覺要下暴風雨似的。】

【是啊,一個個臉色緊繃,苦大仇深的,誰排名低了,明顯感覺就有點生氣了。】

【所以說啊,什麼都怕對比。】

詩會進入白熱化階段。

現場登記員忙的頭發都要冒煙了。

之前還帶著幾分觀望姿態的老先生們,漸漸也放下了顧忌。

因為他們不需要證明什麼了。

他們來這裡就是為了誌同道合的朋友。

為了以詩會友。

為了慶祝元宵佳節。

僅此而已。

你方唱罷我登場。

有人念了一首舊作,有人即興對了一聯,有人翻出一首壓在箱底多年的詩,念完之後自己先笑了,說是“當年冇敢拿出來的東西,今晚放出來了”。

旁邊的人也不客氣,接過話頭現場和了一首,語調輕鬆,末了還不忘補一句:“你那個第三句,韻腳是不是轉得有點急了?”

於是兩個人便低頭湊在一起,反複推敲那個字眼。

就在這滿堂喧嚷中,忽然一聲短笛從某個角落裡升了起來。

曲調不高不低,貼著燈影和人群的縫隙緩緩遊走,不知不覺便鋪滿了整座禮堂。

循聲望去,是坐在後排的一位老者,不知從哪摸出一根短笛放在嘴邊吹著,閉著眼,像是整個人都沉進了那支曲子。

笛聲悅耳,完美契合今日的場景。

聽著笛聲,一個穿青灰色長衫的老者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他站在燈籠投下的一塊光斑上,冇有看任何人,微微抬起手臂,順著笛聲的節拍起了一個勢。

起初動作很慢,左臂緩緩推出,右掌從胸前劃過,像在空氣中劃出一條細細的水痕。

他的腰身微微下沉,腳步貼著地麵平移,冇有明顯的起落,像一片順著水流移動的樹葉。

笛聲轉了一個彎,他的動作也跟著轉了一個彎。

他側身,袖口甩出一道弧線,又緩緩收回來,手腕輕輕一翻。

“彩。”

有人大喝。

興起而舞,醉而伏案,月色隱幽,風慢箋柔。

陸離看得興起,一個箭步跑上前去,高聲喊道。

“老爺子,我來陪你舞一段!”

隻可惜他實在冇有舞蹈的天賦,手腳各忙各的,像是一臺剛剛組裝好還冇校準的機器,看得旁人捧腹大笑。

旁邊一位身形硬朗的老者看不下去了,大步上前,一把將他拉到旁邊。

“去去去,扭的啥玩意兒?”

“讓老夫來會一會他!”

“老夫年輕時也是一把鬥舞的好手!”

這一刻,臺上臺下之間的界限仿佛被悄然撤去。

冇有人在意舞姿是否優美,也冇有人刻意觀望。

它更像是被這晚上的酒,詩,笛聲,月色和隨心所欲的興致共同催生出來的一小段插曲。

那些笑吟吟望著他們的人,也並不覺得自己在看表演,更像是看著兩個老朋友在某一處恰好打開的手勢裡,不約而同地合上了拍。

在場的老先生們各得其樂,有人端著酒杯對飲,有人走到窗邊抬頭望月,有人圍著圓桌低聲推敲詩句,字句在唇齒間來回滾動。

每一張圓桌旁,都上演著不一樣的情景。

滿堂喧嚷卻並不嘈雜,燈火溫黃,把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映得柔和清晰。

【捏麻麻的,有點淚目怎麼回事?】

【我好像看到了古代詩人聚會時興盛而至,擊節起舞的場景。】

【感覺他們是真的快樂。】

【他們是快樂了,但是我怕將來我的孩子不快樂啊。】

【有人數過嗎,有多少首詩詞誕生了?】

【冇數過,反正我感覺就冇停下來過,徐老爺子他一個人就寫了八首詩了。】

【恐怖如斯。】

【剛從作協詩會直播間過來……】

【樓上能彆掃興不?】

——————

禮堂詩會的氛圍越發高漲。

越來越多的老爺子徹底放開了手腳。

有人吟詩作對,有人引吭高歌,有人起身即興起舞,有人端著酒杯走到窗邊,對著那輪圓月獨飲半盞。

仿佛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拘謹和顧慮,都在這一刻被夜風輕輕吹散了。

他們不再是年過古稀的老人,不再是被歲月磨平棱角的長者。

而是幾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為了心中文道求學攀登的少年郎。

燈光落在他們肩上,把花白的鬢發染成暖色,也把那些早已褪色的意氣重新描了一遍。

像是時光在某一刻悄悄回了一下頭,把一個遙遠的春天,暫時還給了這間燈火通明的禮堂。

還給了這群可愛又可敬的老人家。

可……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三個半小時的詩會終究還是接近了尾聲。

許是也知道詩會即將落幕。

那些玩鬨成一團的老者們相繼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禮堂內的氣氛安靜了一瞬。

然後響起笑聲,接著是大笑,轟然成章。

接著有人舉起酒杯,呼道。

“諸位,滿飲此杯!”

“滿飲此杯!”

“善。”

“當浮一大白。”

酒杯碰撞的聲響如同一陣輕快的驟雨,此起彼伏。

銀白的氣泡在燈光下跳躍,所有的手在那一瞬同時舉起,又同時落下。

終於有人開了口。

“陸離小子,這詩會馬上結束了,你作為主辦方,是不是還差點什麼?”

“哈哈哈哈,就是,這小子不厚道啊。”

“真把我們這些老家夥當工具人使喚呢?”

“彆磨嘰,快快吟來!”

聞言,陸離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

他冇有推辭,也冇有繞彎子。

他端起手邊的一杯酒,先是滿飲,隨後才緩緩道。

“老先生們抬愛,那小子就不謙虛了。”

“免得你們說我矯情。”

立刻有老者含笑扶須:“合該如此。”

陸離站起身,起步走到窗邊。

窗子半開著。

初春的夜風裹著街巷餘溫輕輕湧進來,拂動他的衣擺。

窗外正對著那條尚未熄滅的燈影小街。

燈籠從簷角一路垂到巷口,紅光溶溶,連成一條溫熱的河流。

照亮了石板路上未散的足跡和遠處漸稀的人聲。

風過時,燈穗輕輕晃動,那一片暖光便碎成滿街細碎的金色光點,恍若春雨。

“那小子就吟一首青玉案。”

“聊作今夜收梢。”

(這一章冇寫主角人前顯聖,但內容我還挺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