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謀攻定局(49)年輕小把戲
兩天後的大清早,約定日期已到。天空像一塊被反複洗滌過的灰布,雲層低垂,雨雖然暫時停歇,但空氣中的濕度大得驚人,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能吸進半口溫水。密支那城內的守備司令部庭院中,積水的青磚地麵上長出了斑駁的青苔,幾株移栽不久的鳳尾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葉片上滾動著晶瑩的水珠。早已迫切難耐的丸山房安挎著軍刀在庭院中來回踱步,他的軍靴每一次踏在青磚上都會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某種不耐煩的鼓點。那柄家傳的武士刀隨著他的步伐在腰間晃動,刀鞘上的銀絲花紋在黯淡的天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他今天打算親自帶隊出擊——那種親自衝鋒、親自殺戮、親自感受刀刃切入肉體的震顫,才是他喜歡的戰鬥方式,才是證明一個大日本帝國軍人存在的唯一方式。
正等待間,井川永手執一份電文快步前來。他的腳步因為急切而有些踉蹌,軍靴踩過水窪濺起細小的泥點,臉上的表情混雜著緊張和期待。丸山房安一喜,以為真正的援軍終於到了——那個他期盼已久的第53師團,那支能將他從這泥潭中解救出來的生力軍。他伸出手,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接過電文快速讀完。目光在紙麵上掃過,起初是急切,然後是困惑,接著是難以置信,最後凝固成一種鐵青的、近乎猙獰的憤怒。
丸山臉色突變後,怒火像一桶被點燃的汽油,從胸腔深處轟然竄起。他幾下把電文扯得粉碎,紙屑像白色的蝴蝶在潮濕的空氣中飄散,摜在地上,用腳狠狠碾踩,仿佛那紙片是某個仇敵的麵孔。連罵他的新任上司本多政才——那個剛剛接任緬甸方麵軍第33軍司令官的男人,那個在遙遠的曼德勒指揮部裡對著地圖發號施令的官僚:“八格!混蛋!如此反複無常,還有出路嗎?“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撕裂,像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皮,在庭院中回蕩,驚飛了簷下棲息的幾隻烏鴉。
他越想越怒火中燒,那種被背叛、被戲耍、被當作棄子的感覺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臟。便拔出軍刀——刀身出鞘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寒光在晨霧中一閃而過。一陣瘋狂亂砍,連劈帶斫之下,把水上源藏移栽到院裡的幾株鳳尾竹砍得個七零八落。那些鳳尾竹原本亭亭玉立,此刻在軍刀的揮舞下斷成數截,翠綠的葉片和嫩白的竹芯四處飛濺,像一群被屠戮的生靈。竹節中的汁液噴濺出來,帶著一股清新的、近乎血腥的甜腥氣,濺在丸山房安的軍服上、臉上、刀身上。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對著不會反抗的植物發泄著對人類、對命運、對整個戰爭的絕望怒火。
一旁的井川永大氣都不敢出,他貼著牆壁站立,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眼睛低垂,不敢去看那瘋狂的刀光,不敢去聽那撕裂空氣的呼嘯。待丸山房安發泄完,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白因為充血而泛紅,氣衝衝回到房間後,才趕緊收拾地上的碎紙和斷竹。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像一位在清理凶案現場的仆人,手指觸到被踩進泥中的電文碎片時,能辨認出“第53師團“、“孟拱“、“調回“等字樣,心中湧起一陣冰冷的恐懼。
水上源藏聽到動靜,在樓上默然註視著丸山房安方才的舉動。他站在二樓的窗前,身影被晨光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尊沉默的佛像。待井川永收拾完,再招手把他喚上來問話。他的聲音平靜而低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把碎片拿來我看看。“
原來,剛剛本多政才親自來電通報丸山房安——中國軍隊占領西通後第18師團多次反擊無果,加邁已糧彈斷絕,田中新一的部隊像一群被圍困的野獸,在饑餓和絕望中掙紮。陷落隻是時間問題,眼下隻能將53師團再調回孟拱救援處境十分危險的田中新一。那個“隻能“像一記耳光,將丸山房安所有的計劃、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希望打得粉碎。
第53師團今天已抵達密支那外圍,武田馨還派出小股部隊做了試探攻擊。那些士兵已經能看到密支那城頭的硝煙,已經能聽到城內的槍炮聲,他們像一群望見綠洲的旅人,卻在最後一刻被勒令轉身。中美聯軍雖士氣低落,但畢竟人數火力占優,武田馨知道短期內不可能取得太大進展,收到本多政才命令後糾結好一陣——他在無線電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圖上反複摩挲,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無奈再折返,跑回去支援孟拱,像一群被鞭子驅趕的牲口,拖著疲憊的身軀重新踏上泥濘的道路。
水上源藏站在樓上,看著樓下庭院中被砍得支離破碎的鳳尾竹,又望向遠處流淌的江水。伊洛瓦底江在雨後水量更加充沛,渾濁的浪濤裹挾著上遊的泥沙和雜物,以不可阻擋的氣勢向南奔湧,像一條巨大的、蠕動的泥龍。他心如死灰——那種“死灰“不是一時的情緒低落,而是一種徹底的、清醒的絕望,像一位醫生在確診絕症後麵對病人時的平靜。近在咫尺的援軍退卻,丸山房安主動出擊的計劃變成泡影,這對軍心可是很大打擊。那些士兵們原本被調動起來的狂熱,原本像火焰一樣燃燒的希望,此刻被一盆冷水澆滅,隻剩下嫋嫋青煙和刺骨的寒冷。
如他所料,密支那其實已經被放棄了。不是被敵人放棄,而是被自己的上級、被整個戰略、被這場大勢已去的戰爭放棄。現在隻能全心固守,但誰知道要守多久,又守得了多久?一抹苦笑浮上嘴角,那笑容中冇有一絲溫度,像冬日裡結在窗上的霜花。他垂下了頭,灰白的鬢發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位在風燭殘年接受命運審判的老人。
這兩天戰事暫時消停,像一臺過度運轉的機器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顧岩盛得以回到西機場,到野戰醫院來治療已紅腫破皮潰爛的雙腳。他的雙腳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泥水中,已經變成了一種令人觸目驚心的慘白色,皮膚起皺、發脹,腳趾間和腳底板長滿了水泡,有些已經磨破,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邊緣紅腫潰爛,散發著一股混合著腐肉、真菌和消毒水的惡臭。
野戰醫院護士們有些個是當初緬戰兵敗大撤退時,跟隨西格雷夫全家一起徒步走到印度的——那段旅程是緬甸戰役中最慘烈的篇章之一,數百人在叢林中跋涉數月,瘧疾、饑餓、野獸和追兵奪去了大半人的生命,幸存者像一群從地獄中爬出的幽靈。還有些是從緬甸逃過去的難民——她們失去了家園、親人、財產,在印度的難民營中被招募,用勞動換取生存的機會。其餘都是在蘭姆伽時招募的土著——印度裔、尼泊爾裔、緬甸裔,各種膚色和語言混雜在一起。姑娘們說著包括英語在內的不同語言——印度語、緬甸話、普通話、泰米爾語,各種口音在帳篷間交織,形成一種奇特的、聯合國般的嘈雜。經過近兩年的培訓和臨床實踐,在西格雷夫、哈拉等醫生的嚴格調教下,全都成了醫生的得力助手,能在手術臺上遞器械、在病房裡換藥、在急救時做心肺複蘇,動作熟練得令人心疼。
托尼看著女護士瑪英梅先用鹽水給顧岩盛衝洗乾淨雙腳。那鹽水是粗鹽兌的,濃度很高,接觸到潰爛創麵時帶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瑪英梅是個二十來歲的印度裔護士,皮膚黝黑,眼睛大而明亮,動作麻利得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她用鑷子夾著棉球,仔細擦拭著每一個腳趾縫,將泥垢、膿血和死皮一一清除。然後用針挑破水泡——那針是縫衣針消毒後臨時借用的,針尖刺入水泡薄膜時發出輕微的噗嗤聲,透明的液體流出來,與鹽水混在一起。淋上消毒酒精——那是工業酒精稀釋的,濃度高得刺鼻,一接觸到裸露的創麵,顧岩盛頓時疼得齜牙咧嘴,身體像被電擊一樣猛地弓起,雙手死死抓住竹床的邊緣,指節咯咯作響。
然後她再給疼得齜牙咧嘴的顧岩盛腳上潰爛紅腫處塗抹上一層抑製真菌的透明藥膏。那藥膏是美軍配發的戰地藥品,裝在小小的金屬管中,擠出來是半透明的凝膠狀,帶著一股刺鼻的藥味。冰涼的觸感暫時緩解了灼燒般的疼痛,顧岩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重新回到了水中。
瑪英梅完了留下藥膏塞給他一瓶酒精和棉簽,囑咐保持雙腳透氣,彆沾水,勿走動,留在野戰醫院每天早晚塗抹一遍藥膏,癢就擦點酒精,兩天後應可緩解。
她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印度口音,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像一位嚴厲的母親在叮囑不聽話的孩子。
臨走,瑪英梅還告誡顧岩盛,他這屬於常見的水腫型腳氣,嚴重會損害心肌,導致心功能衰竭甚至死亡,可不能小視。她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異常嚴肅,眼睛直視著顧岩盛,像一位老師在警告即將犯錯的學生。要想根除得等仗打完後再徹底進行係統治療——那個“等仗打完“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承諾,像地平線儘頭的曙光,可望而不可即。
顧岩盛吐吐舌頭,冇想到小小的腳癬也這麼麻煩。他原以為這隻是戰場上最常見的不適之一,像蚊蟲叮咬、皮膚擦傷一樣微不足道,卻冇想到竟能危及生命。不過疼癢難耐的感覺可不好受,那種癢不是表麵的,而是深入骨髓的,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皮膚下爬行,讓人恨不得用刀子去刮。趕緊點頭:“謹遵醫囑!“他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發顫,但語氣中帶著一種真誠的感激。
瑪英梅叮囑完畢,再請托尼和一個衛生兵幫忙,把顧岩盛抬到外麵新搭建的雨棚下一張簡陋的竹木病床上休養。那雨棚是用油布和竹竿臨時搭成的,四周通風,頂上能遮擋雨水,但擋不住斜飄的雨絲。竹木病床是用門板改造的,上麵鋪著一張薄薄的褥子,褥子因為潮濕而散發著黴味。憑譯員身份,顧岩盛本可以呆在條件更好些的野戰醫院“本部“——那裡有相對乾淨的帳篷、有蚊帳、有甚至能稱作“床“的折疊行軍床。但看到重傷士兵太多,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腹部被剖開的、頭部纏著滲血繃帶的,他就主動讓了出去。這種“讓“不是虛偽的謙讓,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本能的同情,像一位身體尚好的人把座位讓給更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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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托尼給顧岩盛帶來了一份塗好黃油夾著午餐肉和沙拉的新鮮麵包片跟一瓶可樂。那麵包是從美軍補給中弄來的,用錫紙包著,黃油是罐裝的,午餐肉是斯帕姆牌,沙拉是用罐頭蔬菜拌的。可樂是玻璃瓶裝的,瓶蓋被托尼用刺刀撬開,氣泡還在滋滋作響。在前線啃了好幾天有些黴味的乾糧——那些壓縮餅乾因為受潮而變軟,表麵長出綠色的黴斑;那些罐頭牛肉因為高溫而變質,打開時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腐味。這會麵對難得的美食,顧岩盛也冇客氣,坐起身接過來大口咬食,麵包的鬆軟、黃油的香濃、午餐肉的鹹鮮、沙拉的清爽在口腔中爆炸,像一場味蕾的盛宴。咕咚咚灌了大半瓶可樂,氣泡在喉嚨中跳躍,帶來一陣暢快的打嗝。再跟托尼肩並肩聊起這些日子來前線的經曆——那些炮火、那些泥濘、那些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瞬間,在食物的慰藉下頓時變得遙遠而模糊,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顧岩盛註意到托尼聊天時候,眼神時不時都往附近忙碌的緬甸女護士南雪伊沃那邊瞟。那瞟不是明目張膽的註視,而是快速的、偷偷的、像做賊一樣的瞥視,目光在南雪伊沃身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後迅速收回,假裝在看天空、看帳篷、看自己手中的麵包。便半揶揄半鼓勵道,“喜歡人家就去表白唄,冇見過你這麼害羞的美國佬。“他的聲音帶著雲南腔的國語,語氣輕鬆而促狹,像一位看透朋友心事的老大哥。
“嘿,我倒是想,“托尼聳聳肩坦誠道,他的臉因為被說破心事而微微發紅,像一位被抓住偷糖吃的孩子。
“萬一被拒絕怎麼辦。“那個“萬一“像一座大山,壓在這個年輕美國兵的心頭,讓他在愛情的門檻前躊躇不前。
“自己瞧好了,拒絕總比被'強盜'們先搶走好。“顧岩盛朝托尼關註的方向努努嘴。
那邊有兩個受槍傷的劫掠者,躺在相鄰的兩張竹床上,其中一個故意撕掉剛剛其他護士給纏上的繃帶並藏起來,讓南雪伊沃再給他包裹。那動作熟練而狡猾,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演員在表演。衝另一個得意眨眼,那眼神中帶著一種獵手般的炫耀,仿佛在說:“瞧,我又讓她來為我服務了。“
顧岩盛所言不虛,劫掠者們追女孩子的經驗可相當豐富——那些美國大兵在太平洋戰場的各個島嶼上都留下了“風流韻事“,從夏威夷到澳大利亞,從瓜島到新幾內亞,他們是天生的調情高手。已經有兩個護士成了美軍傷兵的“女朋友“——那種“女朋友“在戰地醫院中有著特殊的、心照不宣的含義。幸虧這幫家夥冇駐紮在醫院附近,否則等仗打完,女護士們準一個不剩——像一群被狼群圍獵的羊群,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問候他奶奶的,你快給我出出主意。“托尼看到這幕頓時著急罵道,他最近跟顧岩盛學到一些罵人的中式英語,那種中西合璧的粗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特的喜劇效果。他的臉因為焦急和嫉妒而漲得通紅,像一顆熟透的番茄。
“我看,要麼你得臉皮厚點,要麼就去前線掛點彩回來。“顧岩盛一臉嚴肅並鄭重其事地給好朋友建議。他的表情像一位軍事參謀在分析戰局,而不是在談論愛情。
托尼一臉苦相地撓撓頭,看著顧岩盛的雙腳忽有了主意。便噌地站起來,拿起酒精就往顧岩盛腳上倒,衝掉之前塗抹的藥膏。那酒精是95%濃度的,一接觸到潰爛的創麵,頓時像烈火灼燒。隨著顧岩盛淒厲的慘叫——那聲音尖銳而高亢,像殺豬般的嚎叫,穿透了雨棚,穿透了帳篷,穿透了整個野戰醫院。許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傷員們抬起頭,護士們停下手中的工作,醫生們從手術帳篷中探出頭。
托尼趕緊給剛裹完繃帶朝這邊看的南雪伊沃揮手,“嗨,這裡有傷員請幫忙!“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像一位在舞臺上演砸了的演員。南雪伊沃是個二十來歲的緬甸姑娘,有著典型的東南亞麵孔——橢圓的臉型,大大的眼睛,棕色的皮膚,身材苗條得像一根柳條。她聽到喊聲,皺了皺眉,拿起醫藥盤快步走來。
一會瑪英梅端著醫藥盤路過,納悶道:“咦,你不是剛抹過藥嗎,怎麼又再上藥?“她的目光在顧岩盛的腳和托尼的臉之間來回移動,像一位偵探在尋找線索。
剛想問正俯身重複抹藥的南雪伊沃怎麼回事,站立一旁,有點忍俊不禁的托尼不知從哪掏出盒巧克力餅乾,一手遞給瑪英梅一手做了個禁言手勢。那盒餅乾是美軍配發的c口糧中的零食,包裝紙上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在戰地醫院中堪稱奢侈品。瑪英梅反應過來,白了托尼一眼——那白眼帶著一種“我看穿你了“的默契,忍住笑下巴一點,示意他把餅乾放在醫藥盤裡便走開了。她的背影因為憋笑而微微顫抖,像一棵在風中搖曳的樹。
待南雪伊沃給顧岩盛再抹完一遍藥站起來,托尼又拿出一盒餅乾遞給南雪伊沃以示感謝。小護士其實已看破兩人把戲——那衝掉的藥膏、那誇張的慘叫、那及時的呼救、那賄賂的餅乾,像一出拙劣卻可愛的喜劇。也冇戳穿。臉一紅,像一朵在晨露中綻放的玫瑰,接過餅乾低聲說了聲謝謝,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埋頭碎步急急走開,繼續照顧其他傷員去了。她的腳步因為羞澀而有些慌亂,差點被地上的帆布絆倒。
托尼本來還想借機搭兩句訕,但關鍵時刻掉鏈子,不知道怎麼開口——他的嘴唇翕動著,像一條離水的魚,腦海中排練過無數次的臺詞此刻全變成了空白。眼睜睜看著南雪伊沃就這樣走了,像一陣風吹過,隻留下淡淡的消毒水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訕訕地坐到顧岩盛旁邊,一手搭在掩護自己的戰友肩膀上滿是憧憬地說:“戰爭結束我就帶她一起回美國,畢業就結婚,你要來給我當伴郎。“他的眼睛望著南雪伊沃消失的方向,目光迷離而溫柔,像一位在講述童話故事的詩人。
“醒醒,人都還冇追到,發什麼夢話!“怒其不爭的顧岩盛看著自己抹了兩次藥的雙腳憤憤表示。他的腳因為兩次酒精的刺激而紅腫得更加厲害,像兩隻被煮熟的豬蹄。“這幾天我可動不了了,你得給我當'勤務兵'!“那“勤務兵“三個字帶著一種報複性的、惡作劇般的快意。
“遵命,長官。“托尼衝顧岩盛做了個鬼臉,那鬼臉因為連日作戰而消瘦,眼窩深陷,卻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無法被戰爭磨滅的頑皮。“不用說我都會跟你形影不離的。“
“速去給我拿包煙來。“顧岩盛躺下身擺起譜吩咐道。他的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雨棚頂上的油布,那裡有幾處積水,像一麵麵扭曲的鏡子。
“咦!“托尼記得顧少爺是不抽煙的,他驚訝一聲再站起身壞笑調侃,“遵命,請問顧長官是為了在女士們麵前顯得更'man'點嗎。“他故意把“man“這個詞咬得很重,帶著一種美式英語的誇張。
“熏蚊子!“顧岩盛瞪了一眼損友憤然說道。他的臉因為被調侃而微微發紅,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像一位被逗樂卻不願承認的孩子。
雨棚外,密支那的雨又開始下了,從細密的雨絲變成瓢潑的暴雨,敲打著油布發出密集的鼓點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炮響,像某種遙遠的、與這裡無關的雷鳴。
而在這座雨棚下,兩個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文化、卻在這場戰爭中結下深厚友誼的年輕人,用笑聲和調侃暫時驅散了死亡的陰影。顧岩盛的腳雖然疼痛難忍,但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在這人間煉獄般的地方,還有友情,還有愛情,還有那些讓人忍俊不禁的小把戲,證明著他們仍然是活著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被戰爭機器碾碎的零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庭院的某個角落,被砍斷的鳳尾竹殘枝在雨水中浸泡,像一群倒下的士兵。
丸山房安坐在黑暗的房間裡,軍刀橫在膝上,刀刃上還殘留著竹汁的清香。他望著窗外無儘的雨幕,心中的怒火已經冷卻成一種更加危險的、冰冷的決絕。援軍不會來了,反擊不可能了,但他不會投降——那種“不投降“不是出於忠誠,而是出於一種野獸般的、對死亡的蔑視。他要用密支那的每一塊磚、每一寸土、每一條人命,來拖延聯軍的腳步,來證明自己作為軍人的最後價值。
水上源藏則在樓上繼續寫著他的日記——那是他多年來保持的習慣,即使在最艱苦的行軍中也未曾中斷。今天的日記很短,隻有一行字:“密支那已成孤島,吾等皆為棄子。唯願士兵少受苦楚,死後得安眠。“寫完,他合上本子,聽著窗外的雨聲,像一位在等待最終審判的僧侶,平靜而孤獨。
戰爭的齒輪在雨中繼續轉動,帶著所有人的命運,向著某個無人能夠預料的方向,緩緩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