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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謀攻定局(50)情書槍手

接下來兩天,密支那的雨勢時斷時續,像一位情緒無常的鋼琴師,在天地間彈奏著忽輕忽重的旋律,導致一些工作節奏也隨之處於變動狀態。

野戰醫院裡的人流量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聯軍暫停大規模進攻而迎來了更多從各陣地後送的輕傷員。擔架兵們踩著泥濘進進出出,靴子在門檻上磕出雜亂的節奏,來來回回的人群帶來的泥水與血水在帳篷外交交錯,泥土疊加著雨水彙成一片暗紅色的沼澤。空氣中永遠彌漫著碘酒、腐肉和濕帆布混合的刺鼻氣味,偶爾夾雜著從廚房飄來的、令人作嘔的劣質豬油味。

每次顧岩盛需要換藥時,托尼都會“舍近求遠“。明明瑪英梅就在三步開外的藥櫃旁整理繃帶,明明其他護士正閒坐在木箱上打盹,他卻偏要穿越半個雨棚,走到正在給一位頭部纏繃帶的劫掠者測量血壓的南雪伊沃麵前,用一種刻意裝出來的、近乎誇張的隨意語氣說:“呃……嗨,南護士,我朋友的腳好像又要爛了,你能過來看看嗎?“那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尖,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顯得無比彆扭,但又充滿了刻意的真誠,令人難以拒絕,但又忍不住的想笑。

南雪伊沃性格溫順,從不多話,隻要托尼來召喚,她每次都會來。眼下她立即提著那隻斑駁的鋁製醫藥箱,踩著筒裙的下擺,在泥水和木板之間靈巧地穿行。她的動作專業而輕柔,先用鑷子夾著碘酒棉球擦拭顧岩盛腳上的潰爛處,再塗上那層透明的藥膏,最後用乾淨的紗布重新包紮。托尼就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像一位正在接受檢閱的士兵,眼睛卻死死盯著南雪伊沃垂落的發絲、她纖細的手腕、以及她低頭時從領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脖頸。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嘴唇翕動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總在南雪伊沃直起身、用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望向他時,化作一聲麵紅耳赤含糊的“謝謝“。

雖然冇有捅破那層窗戶紙,但瞎子都看得出來托尼打的什麼主意。

野戰醫院就這麼大,幾十頂帳篷擠在巴掌大的空地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變成公開的秘密。那些躺在竹床上的劫掠者老兵們開始拿托尼開涮,每當南雪伊沃的身影出現,就有人故意大聲咳嗽,或者吹起口哨,用帶著濃重得州口音的英語喊道:“嘿,托尼,你的'腳痛'朋友又在召喚你了!“哄笑聲在雨棚下回蕩,像一群聒噪的烏鴉。

隻是令人大跌眼鏡的是,這個毫無追女生經驗的號兵,一到關鍵時候就不知道該怎麼說話,還不如人家姑娘大方。南雪伊沃有時得閒,反而主動找些話題跟兩人交流。她會用帶著緬甸口音的英語問托尼:“你來自美國哪裡?“或者“你吹的號聲很好聽,前天晚上又響了嗎?“

托尼每次在這個時候,便會像被審訊的俘虜一樣,站得筆直,雙手緊貼褲縫,結結巴巴地回答:“呃……夏威夷……就是……一個島,草裙舞,你知道不,草裙舞,也不對……“然後大腦一片空白,眼睜睜看著對話像一條斷線的風箏,飄向無影無蹤的天空。但聊不了幾句,護士又得忙著去照顧其他傷患——那邊又在喊“護士!護士!他出血了!“,她隻得歉意地笑笑,轉身快步離去,留下托尼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傻乎乎的立體雕塑。

醫院的工作節奏是極其忙碌的。即便每天都有飛機帶些傷病員回利多總醫院,密支那野戰醫院依舊人滿為患。c-47的引擎聲從早響到晚,像一種殘酷的、永不疲倦的節拍器。擔架兵們將那些還能走動的、或者已經奄奄一息的人抬上飛機,機艙門一關,又有一批新的傷員從吉普車上卸下來。床位永遠不夠,竹床、門板、甚至鋪著稻草的泥地都成了病床,傷員的**和夢囈在雨聲中交織成一首地獄般的安魂曲。

托尼蝸牛般的追求計劃在來來去去的傷病員群裡早就不是秘密,於是不管新傷員還是老傷員,這事在大家口頭上傳來傳去,來來往往的病號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大家也都隻有乾看著,很替他著急。那些美國大兵們恨不得親自上陣替他把話說出口,中國士兵們則用一種看戲的心態,在疼痛的間隙裡尋找著這出愛情喜劇的樂子,也期待這場青年人的故事能夠有個圓滿而美好的結局,甚至這對年輕人成了野戰醫院比止痛藥還更有用的安慰劑,讓大家能夠暫時忘卻身體的痛苦,尋找到一絲屬於人世間的真實而美好的快樂,也會在瞬間讓大家感到自己活得還像個人,激發起一些忍受痛苦,配合治療並活下去的勇氣。

今天,旁邊一個看不過眼的中國年輕人乾脆忍無可忍的大著嗓門對他說:“你就不能直接寫封情書,說明白一切?寫不來我幫你寫!“那聲音洪亮而清脆,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驚得周圍幾雙眼睛都轉了過來。

托尼瞪圓了眼睛,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牛犢:“情書還要你幫我寫?你誰呀?“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戰,臉頰漲得通紅,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前的軍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不知道這個濃眉方臉的人打哪來的,又不是傷病員。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下身是卡其布軍褲,腳蹬一雙擦得鋥亮的棕色皮靴,與周圍泥濘的環境格格不入。最引人註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大而明亮,透著一股子書卷氣與桀驁不馴混合的光芒,像一位從象牙塔裡走出來的遊俠。顧岩盛他們這撥中方譯員他都熟,這位之前還從冇見過。

“這位是我學長,“顧岩盛忙給介紹說,他半躺在竹床上,腳上裹著紗布,卻興奮地撐起上半身,像一位在介紹貴賓的主持人,“我們聯大外文係的大才子許原平,陳納德將軍飛虎隊的前翻譯官,受關心緬甸這邊譯員同學的梅校長之托專門來探望大家。你們的英語情詩要讓他過手倒騰一遍更加不得了,神仙都要讓他寫心動!“顧岩盛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驕傲,仿佛許原平不是他的學長,而是他的兄長,他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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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原平——這個名字在西南聯大外文係幾乎是一個傳奇。他比顧岩盛高兩屆,精通英、法、德三門外語,能背誦整本《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在昆明的一次篝火晚會上,曾用英語即興朗誦了一首自己寫的詩,讓在場的美國飛行員們熱淚盈眶。後來他被征召進入陳納德的飛虎隊,在滇西的天空下與死神共舞,直到最近才因為一次輕微的墜機事故被調到後方,又主動請纓來到緬甸前線探望同窗。

托尼一聽腦袋更搖得像撥浪鼓,那動作誇張得幾乎要把自己甩出去:“那更彆寫了,我怕看了信,小護士就跟他跑了!你還是好好治你的傷!“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恐慌,眼神在許原平和南雪伊沃之間來回遊移,像一位擔心陣地被奪的哨兵。

大概是第一次碰壁,性格豪放的許原平高傲地一甩頭,那動作帶著聯大學生特有的、近乎天真的傲氣。他的濃眉下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回頭彆再來求我!“那語氣像一位在棋盤上讓子的國手,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

兩天很快過去,準備返回前線之際,顧岩盛很是惋惜托尼還冇有直接表白。他坐在竹床上,由兩個衛生兵攙扶著,一隻腳試探性地踩在地上,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拉過托尼,用一種近乎嚴厲的、長兄般的語氣對他說:“接下來,你得有理由繼續呆在這裡。許大哥還要呆幾天,你們還是合作吧,爭取早點有結果!“他的眼睛盯著托尼,像一位在交代任務的指揮官,“許原平文筆好,腦子活,有他在旁邊指點你,總比你一個人乾著急強。“

一旁的許原平倒是冇介意,爽快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拍了拍托尼的肩膀,那手掌溫暖而有力:“樂意效勞,榮幸之至!“他的英語帶著一種優雅的、近乎牛津腔的純正發音,讓托尼這個鄉下小子不禁有些自慚形穢。

托尼看了眼許原平英氣勃勃的模樣——那挺拔的身姿、那自信的笑容、那出口成章的才華,這搞不好還給自己平添個競爭對手。他腦海中閃過一幅畫麵:許原平用流利的英語向南雪伊沃吟誦雪萊的詩句,而南雪伊沃仰著頭,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這個畫麵讓他胃裡一陣抽搐。趕緊婉拒,雙手在身前擺得像風車:“真不用了,我自己來,自己來。“那聲音因為焦急而有些變調,像一位在拒絕毒藥的病人。

顧岩盛隻得再敲打他,用手指戳了戳托尼的胸膛,那戳擊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力道:“自己不衝鋒,還怕敲鼓手?趕緊的!等我們打下密支那,要還冇有進展,你乾脆就彆回美國,留在緬甸給人做上門女婿得了。“他的嘴角帶著一絲壞笑,眼中卻透著真誠的關切。

“上門女婿?“號兵小托尼實在不解什麼意思。他的英語詞典裡冇有這個詞,他的生活經曆中還冇有這個概念。這個顧岩盛隨口發明的中英結合式單詞他冇聽說過,腦子裡浮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麵——一個男人走進女人的家門,然後……然後怎樣?他眨巴著眼睛,像一位在解數學難題的小學生。

轉念一想道,他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種天真的、近乎悲壯的決心:“管它做什麼女婿,隻要能跟這個姑娘在一起怎麼我都行。“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穩穩地釘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周圍的嘈雜聲似乎在這一瞬間靜止了,連遠處傷員的**都變得遙遠。

學貫中西的許原平在一邊哈哈大笑,那笑聲爽朗而洪亮,像一陣清風吹過悶熱的雨棚,驅散了空氣中的一部分陰霾。他拍了拍托尼的肩膀,又拍了拍顧岩盛的背,像一位在宣布比賽開始的裁判:“你走吧,我來給他解釋什麼是上門女婿,看看他能不能拿下陣地!“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玩味的、卻又溫暖的光芒,仿佛在這場殘酷的戰爭中,能為兩個年輕人撮合一段姻緣,是一件比打贏任何戰役都更值得驕傲的事情。

顧岩盛被衛生兵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向吉普車走去。他回頭望了一眼,看見托尼和許原平並肩坐在竹床邊上,許原平正用手比劃著什麼,托尼則一臉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南雪伊沃從遠處走來,手中端著醫藥盤,陽光——罕見的、雨季中偷跑出來的一縷陽光——恰好穿透雲層的縫隙,照在她的身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托尼抬起頭,看見了她,嘴巴張了張,似乎終於想說些什麼。

顧岩盛笑了笑,轉身鑽進了吉普車。引擎轟鳴,車輪碾過泥水,將野戰醫院拋在了身後。他不知道托尼最終能否“拿下陣地“,不知道許原平的“助攻“會不會弄巧成拙,不知道南雪伊沃那顆緬甸姑娘的心究竟屬意何方。但他知道,在這片被炮火和雨水浸泡的土地上,在這間充滿死亡氣息的野戰醫院裡,那一抹因為愛情而泛起的紅暈,那一聲因為羞澀而結巴的問候,那一份因為年輕而執著的勇氣,是人性中最柔軟、也最堅韌的部分。它們像石縫中的野草,即使在最惡劣的環境中,也要掙紮著開出花來。

而這,或許就是他們能在這場戰爭中堅持下去的理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