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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謀攻定局(51)打破僵局

沙杜渣指揮部內,空氣像一壇發酵過頭的酸菜,彌漫著黴味、汗酸和煤油燃燒不充分的氣味。雨季已到了最猖獗的時節,雨水順著竹樓的縫隙滲進來,在木地板上彙成一道道蜿蜒的溪流,將牆角堆放的地圖箱泡得發脹。史迪威坐在那張吱嘎作響的帆布折疊椅上,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眉頭緊鎖得像兩道被焊接在一起的鐵閘。他手中捏著一疊剛從密支那傳來的戰報,紙張被潮氣浸得綿軟,邊緣卷曲如枯葉,上麵的鉛字暈染開來,像一串串黑色的淚痕。

布林德的數據很精確,精確得近乎殘忍。不算加拉哈德團的傷病減員——那些因為瘧疾、痢疾、叢林皮膚病而倒下的人數,如果算上,數字將更加觸目驚心——截止今日已有1867名傷兵撤出。1867,史迪威盯著這個數字,感到胃部一陣痙攣。那不是數字,是1867具殘破的身體,1867個家庭的破碎,1867聲在麻醉不完全的野戰醫院裡發出的慘叫。中國士兵占絕大多數,那些穿著草綠色軍服、端著老式步槍、在稻田和泥水中衝鋒的年輕人,他們來自湖南、四川、廣東、河南,說著他聽不懂的方言,為了一個他半信半疑的“民主盟友“的理想,在這個異國他鄉的泥潭中腐爛。損失太大了,大到即使是他這樣鐵石心腸的軍人,也不得不閉上眼睛,讓黑暗暫時吞噬那些畫麵。

麥基又再次請求輪換休整。史迪威能想象出那份電報的語氣——不是懇求,而是陳述,像一位醫生在宣布病人的死刑。麥基的第2營,那些從庫邙山一路打過來的小夥子,如今還能站著的隻剩下一個加強排。亨特的第1營稍好一些,但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倫泰恩那邊也不斷來電跟他爭執——那個留著大胡子、總是帶著譏諷口吻的英國準將,在無線電裡用他那上流社會的英語抱怨欽迪特的傷亡,抱怨補給不足,抱怨美軍“隻顧自己“。可冇少客氣調用英軍的史迪威明白,若想驅使同樣疲憊不堪的欽迪特繼續戰鬥,在孟拱南部牽製日本人的後勤線,就不能對美軍區彆對待。無論如何還得將劫掠者們留在前線——這是政治,是麵子,是“美軍不能比英軍先撤“的執念,哪怕那些美國大兵已經在泥水中泡得發臭,在瘧疾的寒戰中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放下戰報,史迪威感到一陣眩暈。他伸手去摸桌上的藥瓶,那是軍醫給他開的胃藥和鎮靜劑,瓶身上的標簽已經被潮氣模糊。他倒出兩粒白色藥片,乾咽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裡,帶來一陣苦澀的灼燒感。他又想起三天前的重慶之行——那座建在懸崖上的城市,永遠籠罩在灰色的霧氣和政治陰謀之中。

蔣中正前兩次召見他都冇有回應。那兩封電令措辭嚴厲,近乎最後通牒,但史迪威以“緬北戰事緊要“為由搪塞了過去。他知道一旦回到重慶,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政治審判,蔣介石會利用豫中會戰的慘敗來推卸責任,會將中國戰區的潰敗歸咎於他這個“不服從命令“的參謀長。但這一次,蔣中正是破天荒以主的名義要求他務必回去——“以主的名義“,那個信奉基督教的委員長,在電報末尾罕見地加上了“godblessyou“和“盼即來渝共商國是“的字樣。這就不能再拒絕了,加上他也需要深入了解中國的危機程度,把握好攤牌時機——那個在他心中盤算了數年的、關於奪取中國戰區指揮權的終極計劃。史迪威便趁戰事間隙,乘坐那架“c-47“匆忙飛了過去。

當時畢竟是當著麵說話,史迪威自然客氣了些。黃山官邸的會客廳冷氣開得很足,蔣介石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色中山裝,坐在一張寬大的皮沙發上,麵容比上次見麵時更加消瘦,眼窩深陷,像一位在長途跋涉太久的旅人,精神的疲憊一眼可見。宋美齡坐在一旁充當翻譯,她的英語流利而優雅,但史迪威能聽出那優雅背後隱藏的鋒芒。蔣中正這次急召,主要是為了給陳納德的第14航空隊爭取更多的飛機、補給和燃油,支援局勢繼續惡化的豫西戰場。陳納德——那個留著小胡子、總是叼著雪茄的“飛虎將軍“,蔣介石的寵兒,史迪威的眼中釘——他的航空隊像一頭饑餓的巨獸,每天消耗著數千噸燃油和彈藥,卻在豫西戰場上空顯得力不從心。

史迪威也清楚日軍來勢洶洶,中國戰區情況很不妙。洛陽已經陷落,長沙正在告急,橫山勇的“一號作戰“像一把鋒利的武士刀,正朝著中國的心臟地帶一寸一寸地切入。便同意將儲存在成都倉庫中,用於馬特霍恩計劃的油料和彈藥分撥一部分給陳納德。那個“馬特霍恩計劃“是b-29轟炸日本本土的絕密行動,每一滴燃油、每一發炮彈都經過精確計算,從駝峰航線上用生命換來的。將這部分物資轉給陳納德,等於從史迪威自己的戰略儲備中割肉,但他不得不做——這是交換,是籌碼,是向蔣介石展示“合作誠意“的姿態。

史迪威再告訴蔣中正,眼下中國駐印軍在他指揮下在緬北取得的進展是驚人的——孫立人攻占西通,胡素和潘裕昆在密支那浴血奮戰,滇西的y軍正在翻越高黎貢山。這和蔣中正領導下一再潰敗的中國戰場形成鮮明對比。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學術性的客觀,像一位教授在點評兩份截然不同的學生作業。同時表示緬甸已進入雨季,駝峰運輸困難無法提供更多戰略物資,要緩解國內戰場武器彈藥匱乏的局麵,隻有等中美聯軍徹底拿下密支那,避開駝峰改飛更安全的航線提升運力才能解決。

這番鋪墊的話他說得既婉轉又直白——婉轉的是措辭,用的是“建議“和“展望“;直白的是實質,每一個字都在暗示:解決當下中國戰區戰略物資困境的鑰匙在密支那,而密支那戰事則控製在他手中。想來蔣中正應該聽得懂,那個在權力鬥爭中浸淫了數十年的男人,對這種話裡有話的交鋒比任何人都敏感。史迪威看到蔣介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被針紮了一下,但隨即恢複了那種標誌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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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途中,史迪威還特地經停昆明,去雲南驛看望了老部下多恩。多恩是他在西點軍校時的同窗,如今擔任y軍的顧問,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像兩個黑洞,但精神尚可。兩人坐在一間簡陋的茅屋裡,喝著劣質的雲南普洱茶,聽著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多恩告訴他,衛立煌指揮的兩個集團軍終於翻越過高黎貢山——那座被稱為“死亡之山“的巍峨山脈,士兵們在缺氧和嚴寒中攀爬,屍體像路標一樣散落在雪線之上。分路進擊鬆山、騰衝和龍陵,朝重新打通滇緬公路前進。第11集團軍總司令宋希濂已從第2軍和第71軍中抽出精銳組成突擊隊,正繞過鬆山向駐守龍陵縣城的日軍發起猛攻。這是好事,滇西戰事暫不影響大局,隻要y軍繼續保持進攻態勢即可——那種“即可“是一種最低限度的期望,像一位賭徒在祈禱不要輸得太快。

再過十來天,副總統華萊士就將到訪重慶。那是史迪威一直期待的事情,像一位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囚徒。他同華萊士並無交情——那位愛荷華州的農業記者出身、帶著濃厚進步主義色彩的副總統,在華盛頓的圈子裡以親蘇親共著稱,與史迪威這個共和黨背景的軍人本不是一路人。但史迪威隻關心華萊士與蔣中正交涉從中緬印戰區派遣觀察組進駐延安一事是否順利。那個“觀察組“不是簡單的軍事觀察,而是一顆埋藏在國共之間的政治地雷,是向中共釋放的善意信號,是撬動蔣介石統治根基的杠杆。

他真正的目標是要把蔣中正和他爛到根的權力集團徹底趕下臺——那個目標像一團火,在他心中燃燒了太久,燒得他胃痛、失眠、脾氣暴躁。再同中共建立起有效合作,可不僅僅是跟那個神秘人談的拿到全部中國軍隊指揮權就完事。那個“神秘人“在重慶和中共的秘密接觸中,曾向他描繪過一幅誘人的圖景:一支由史迪威統一指揮的、國共聯合的中國軍隊,在華北和華中展開反攻。那幅圖景太美,美得讓他不敢完全相信,卻又舍不得放棄。

想到這,史迪威把思緒再拉了回來,像一位潛水者從深水中浮出水麵,大口喘息。壓力已經持續了大半月,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讓他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各種憂慮又湧上心頭——密支那的僵局、蔣介石的掣肘、蒙巴頓的算計、華盛頓的質詢、駝峰航線的損耗、b-29的故障、華萊士訪華的不確定性。目前中國戰場的危機程度還冇有到可以跟蔣中正直接攤牌的時候——長沙還冇陷落,衡陽還在堅守,蔣介石的統治根基尚未動搖到必須求他的地步。密支那戰事卻越發糟糕,稍有不慎拖到中國戰場全麵崩潰就全完了——那種“全完“不是軍事上的,而是政治上的,是他史迪威職業生涯的終結,是他“醋喬“這個綽號變成曆史笑柄的歸宿。

思慮良久後,他決定增派一個重炮連攜帶兩門155毫米重型榴彈炮。那種“長湯姆“榴彈炮射程遠、威力大,一炮下去能將混凝土碉堡炸成碎片,是打破密支那僵局的重錘。再調第14師第41團去密支那增援——那是生力軍,是新鮮血液,是向柏特諾和中國將領們展示“總部冇有放棄“的信號。順便電告柏特諾準備運一批陸軍新研發的m2-2型噴火器過去應急。巴祖卡原本好使,但受限於密支那雨季潮濕環境,前方報告發射控製器經常遇水短路啞火,已耽誤好幾次事——那些工兵和步兵們端著啞火的火箭筒,像拿著燒火棍一樣麵對日軍的碉堡,那種絕望和憤怒讓史迪威感同身受。而m2-2這種以凝固汽油做燃燒劑、采用了最新技術的新型噴火器,最大射程達到50米,火焰溫度超過1000攝氏度,能沿著坑道拐彎燃燒,將躲在裡麵的日軍烤成焦炭,非常適合代替巴祖卡專門對付日本人的坑道、洞穴堅固工事。史迪威想象著那種畫麵——火焰像一條憤怒的火龍,吞噬掉那些黑暗的坑道入口,將丸山房安的地下迷宮變成一座焚屍爐——心中湧起一絲冰冷的快意。

處理完增援事項後,史迪威再拿起布林德發來的另一封加密電報。那封電報與b-29無關,與重慶無關,與華盛頓無關,而是關於密支那前線的一個具體建議。他打開看著看著,醋喬不禁眼前一亮,那雙因為疲憊而渾濁的眼睛突然閃爍起光芒,像兩盞在黑暗中重新被點燃的燈籠。冇想到這個監察官下屬竟有如此好主意——那個主意大膽而巧妙,像一把鑰匙,恰好能打開密支那僵局這把生鏽的鎖。可緩解眼下的燃眉之急,讓他在華萊士訪華之前,在必須向蔣介石攤牌之前,在密支那的泥潭徹底吞噬他的政治前途之前,獲得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

窗外的雨聲漸大,從細密的雨絲變成瓢潑的暴雨,敲打著竹樓的屋頂,像千軍萬馬在奔騰。史迪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雨水和硝煙籠罩的孟拱河穀。他的胃還在痛,頭還在暈,但心中那塊壓了數周的巨石,似乎因為布林德的那個主意而鬆動了一角。他拿起鉛筆,在電報紙的背麵快速寫下幾行字,那是給柏特諾的指令,是給布林德的回複,是給命運的一次新的擲骰。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在這場冇有儘頭的戰爭中,他史迪威還要繼續走下去,像一位在懸崖邊跳舞的盲人,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但停下來,就意味著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