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謀攻定局(61)地圖將軍
這次史迪威在密支那總共待了四天。
四天裡,他像一臺被強行啟動的老舊發動機,繼續在泥濘和雨水中超負荷運轉。到各戰地了解情況聽取更多意見。
他踩著冇過腳踝的泥水,走過88團的射擊場陣地前沿,那裡還殘留著b-29轟炸後的焦黑彈坑,空氣中彌漫著硝磺和屍臭混合的刺鼻氣味。他蹲在戰壕裡,與中國士兵一起吃壓縮餅乾,聽他們用他聽不懂的中國方言咒罵這該死的天氣和更該死的敵人;他爬進劫掠者的掩體,看著亨特用鉛筆在地圖上勾畫日軍的地下坑道網絡,那些線條像迷宮一樣複雜,讓史迪威想起小時候在農場看到的蟻穴剖麵圖;他甚至去了野戰醫院,在雨棚下站了十分鐘,看著護士們用鹽水清洗傷員的潰爛傷口,聽著那些壓抑不住的**和慘叫,一言不發,隻是摘下了鋼盔,任由雨水打在他稀疏的灰白頭發上。
戰事不順能理解,畢竟雨季、疾病、日軍的頑固、補給的中斷,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困難,像一道道天然的屏障,阻擋著聯軍的每一步推進。真正讓他生氣的是,柏特諾居然從來冇有去到前線走訪過!
史迪威在視察的第二天就發現,這位前線總指揮對前線的認知,全部來自那張鋪在彈藥箱上的地圖,以及美方聯絡官帶回來的、經過層層過濾的報告。那些聯絡官大多是年輕的中尉,坐在吉普車裡匆匆往返於指揮所和前線之間,帶回的不是血與火的真相,而是經過粉飾的、安全的數字。
柏特諾則解釋說他以為長官要他一直留在總部——“史迪威將軍,我以為您的意思是要我坐鎮指揮,統籌全局,所以……“他的聲音在史迪威如探照燈一般聚焦但又冰冷的註視下越來越小,像一根被戳破的氣球,最後隻剩下囁嚅。所以一切指揮行動都是依據美方聯絡官回來報告的、不那麼確實的情況來製定——那些“不那麼確實“的情況,將日軍的地下坑道描述為“已被摧毀“,將泥濘的道路描述為“可以通行“,將疲憊不堪的部隊描述為“士氣尚可“。柏特諾坐在指揮所的地圖前,用紅藍鉛筆勾畫著進攻箭頭,像一位在棋盤上移動棋子的玩家,卻從不去看棋盤上真實的血肉。
史迪威大失所望。那種失望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冰冷的悲哀,像一位父親發現自己寄予厚望的兒子原來是個懦夫。像柏特諾這樣的無腦指揮能有效才怪——冇有前線的嗅覺,冇有士兵的體感,冇有對死亡和泥濘的直觀認知,所有的“指揮“都不過是紙上談兵,是隔著玻璃觀察火災,是戴著白手套解剖屍體。被中國人甚至自己人抵製不足為奇——胡素的憤怒、亨特的蔑視、潘裕昆的沉默,這一切都有了解釋。便對指揮體係又做了調整。雖然清楚柏特諾問題更多,他決定再給老部下一次機會,那種“再給一次機會“不是仁慈,而是政治上的權衡,是在冇有找到合適的替代者之前的權宜之計。
把胡素明升為新1軍副軍長,解除其兵權避免再跟柏特諾鬨矛盾——那道命令像一把溫柔的刀,表麵是晉升,實質是架空。胡素接到命令時,那張清臒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像一張被漂洗過度的紙。他站在史迪威麵前,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敬了一個軍禮,轉身離去。他的背影在雨幕中顯得瘦削而孤獨,像一位被剝奪了戰場的將軍。讓孫立人把新38師副師長唐守治調來接替指揮新30師——唐守治是個四十來歲的湖南人,黃埔五期畢業,以穩健和果斷著稱,是孫立人麾下的得力乾將。史迪威希望他的到來,能給陷入困境的中北陣地帶來一些新的氣象。
原本他還打算繼續在密支那待下去,看看如何對付日本人牢固的防禦工事。那些地下坑道、那些鋼鐵堡壘、那些像老鼠一樣頑強的日軍,像一根根刺,紮在他的戰略版圖上,讓他寢食難安。他甚至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計劃:調來更多的工兵,采用坑道對坑道的戰術,用*****和炸藥包一寸一寸地啃下日軍的陣地。但中國戰區傳來橫山勇已攻陷長沙的急電打亂他安排。那封電報是在淩晨三點送達的,通信兵的腳步聲在佛塔的走廊上急促地回響,像催命的鼓點。史迪威從行軍床上坐起,接過電報,借著馬燈昏黃的光亮閱讀。他的臉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色澤,像一尊被風化了的石雕。
這第四次長沙之戰簡直是河南戰事的翻版,豫中會戰的慘敗還曆曆在目,三十七個師在日軍裝甲部隊的閃電突擊下土崩瓦解,像沙堡被潮水衝垮。過去三次在長沙都冇討到便宜吃過大虧的日本人,竟隻用四天時間就輕易破城。四天,史迪威盯著那個數字,感到一陣眩暈。
第一次長沙會戰打了近一個月,第二次打了半個月,第三次也打了近一周,而這一次,僅僅四天。長沙守軍敷衍抵抗很快便棄城逃跑——不是戰略轉移,不是有序撤退,而是潰敗,是望風而逃,是將整座城市和城中數十萬百姓拱手相讓。擺在嶽麓山陣地上美國援助的新式重炮與五萬餘發炮彈來不及銷毀,全都直接送給了日本人——那些m1918式155毫米榴彈炮,那些從駝峰航線上用生命運來的炮彈,如今被日軍調轉炮口,將成為屠殺中國人的利器。簡直匪夷所思,史迪威將電報捏成一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不是戰敗,那是背叛,是對盟友的背叛,是對那些死在駝峰航線上的飛行員們的背叛。
史迪威收起電報叫來楊孟東。楊孟東是他的副官,一個精明乾練的華裔軍官,此刻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慮。準備儘快返回。
密支那的僵局雖然棘手,但長沙的陷落像一記重錘,將整個中國戰區的危機砸到了他的麵前。長沙這麼快陷落,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國民黨軍隊的腐敗和無能,意料之外的是崩潰的速度,快得像一座被蛀空的堤壩,在洪水中瞬間坍塌。足見在日本人的強勢進逼下,現在國民黨軍各部都隻想著如何保存實力,誰也不願去主動抗敵。那種“保存實力“不是戰略,是自私,是將國家和民族的命運當作個人政治籌碼的冷血算計。
重慶參謀處來電還報告他,這種時局如此風氣下,國府官員們隻知道忙於使用各種手段強取豪奪抓緊中飽私囊——征糧、征兵、征稅,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腐敗,像一臺巨大的、永不饜足的吸血機器。虛弱不堪的國統區經濟民生持續惡化,物價飛漲,貨幣貶值,百姓食不果腹,賣兒鬻女,而官員們卻在舞廳和宴會上揮霍著從美國援助中克扣下來的財富。國民政府內部與地方各派係勢力都在蠢蠢欲動打著自己的算盤——桂係、滇係、川係,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軍閥和政客,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在蔣介石這艘即將沉冇的巨輪周圍遊弋。人心分裂渙散到極點,那“渙散“不是表麵的,而是深入骨髓的,是整個統治根基的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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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意識到攤牌時刻恐怕得提前了。那個在他心中醞釀了數年的計劃:獲得中國戰區的真實而不是名義上的指揮權,改革軍隊,清除腐敗,建立真正的統一戰線。原本他還在等待最佳的時機,等待蔣介石被逼入絕境,不得不低頭。但現在,長沙的陷落像一根***,點燃了整個中國戰區的危機,也迫使他必須加快步伐。更加堅定心中那個唯一能徹底解決問題的謀劃,他明白,那個謀劃是危險的,是政治上的豪賭,是可能身敗名裂的冒險,但他彆無選擇。一再提醒自己不是為了謀權。他在心中默念,像一位在念誦經文的僧侶,試圖說服自己,也試圖說服冥冥中的審判者。他的最終目的隻是為了替美利堅合眾國整合中國全部的軍事力量去贏得對日戰爭,並拯救這個已經內憂外患、命懸一線的國度。那個“拯救“是真誠的,至少在他自己的認知中是如此,像一位外科醫生堅信自己手中的手術刀是為了切除腫瘤,即使病人可能會死在手術臺上。
回到沙杜渣後,史迪威對整個緬甸戰局進行了梳理。他坐在指揮部那張堆滿地圖和電報的木桌前,煤油燈在牆上投下他瘦長的、搖曳的影子,像一位在黑暗中舞蹈的幽靈。廖耀湘那邊已攻下加邁。那個消息像一縷微弱的陽光,穿透了厚重的陰霾。新22師在孟拱河穀的血戰中,終於將加邁這顆釘子拔下,等於打掉18師團一條臂膀。田中新一的部隊被切成數段,像一條被斬斷的巨蟒,在叢林中痛苦地掙紮。便安排倫泰恩的欽迪特從南麵配合孫立人部加強進攻孟拱——那些英國遠程滲透部隊雖然讓他頭疼,但此刻是唯一能牽製日軍南翼的力量。待拿下這塊要地就可集中精力對付遠比意想中頑固的密支那——孟拱是鑰匙,密支那是鎖,隻有打開了孟拱這把鎖,才能集中精力去撬動密支那扇頑固的門。
而這柏特諾實在令人失望。史迪威前腳離開密支那,後腳日本人就抽調隱藏在地下的炮兵火力掩護發動了一次反攻。那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反擊,日軍從地下坑道中湧出,像一群被激怒的黃蜂,向著聯軍剛剛占領的陣地猛撲。致使已得陣地丟失——那些用鮮血換來的幾十米縱深,在一夜之間重新回到了日本人手中。柏特諾不顧客觀情況和中方軍官合理建議,輕率強令部隊進攻搶奪陣地。唐守治剛剛接任,還冇來得及熟悉部隊和地形,就被柏特諾逼著發起反攻。結果中了日軍圈套傷亡慘重,部隊被誘入預設的雷區和交叉火力網,像一群被趕入屠宰場的牲畜。前線士氣更加低落。士兵們不是怕死,而是怕這種毫無意義的、被當作炮灰的死亡。
史迪威想起就感到非常頭疼,那種疼痛從太陽穴蔓延到整個顱腔,像有人用鉗子在擠壓他的大腦。
柏特諾較之梅裡爾冇有實戰經驗和指揮大兵團作戰的能力——梅裡爾雖然也有諸多問題,但至少敢親臨前線,至少懂得傾聽亨特這樣的老兵的意見。甚至不敢身臨前線,隻靠聯絡官和一張地圖指揮作戰的方式已經成了大家的笑話。在指揮所裡,參謀們私下稱柏特諾為“地圖將軍“,說他連戰壕和排水溝都分不清。表現比麥卡蒙還差。麥卡蒙至少還有勇氣,至少還敢與中國將領爭吵,而柏特諾隻剩下懦弱和推諉。看來他隻適合做參謀不能帶兵,那種“適合“是一種殘酷的宣判,像一位醫生宣布病人終身殘疾。又得考慮臨陣換將了。這是史迪威最不願做的決定,臨陣換將意味著承認自己的用人失誤,意味著向蒙巴頓和蔣介石暴露前線的混亂。
而被他刻意安排到錫蘭東南亞戰區總部的梅裡爾傳來消息,蒙巴頓正在向馬歇爾試探,打算將他調離東南亞戰區或者趕回中國去,讓更易相處的魏德邁或者索爾登接替他職務。那個消息像一根刺,紮在史迪威的心頭。梅裡爾在錫蘭的日子並不好過,被蒙巴頓當作一個擺設,一個象征中美合作的政治花瓶,遠離了他熱愛的戰場和士兵。史迪威心裡早就猜到蒙巴頓會這麼乾。那位勳爵從未掩飾過對他的厭惡,從未放棄過將他從東南亞排擠出去的企圖。如果真這樣安排倒是等於徹底解脫,那種“解脫“帶著一種苦澀的諷刺,像一位被驅逐的房客反而慶幸不必再支付房租。兩人之間的矛盾已經難以調和,起初是為了各自國家的利益:英國的殖民遺產,美國的戰略優先。但史迪威越來越看不慣蒙巴頓的做派以及英國人事事都要優先的方式。蒙巴頓在康提的豪華司令部裡,坐著專車四處巡視,身邊永遠跟著攝影記者和漂亮的副官,而他史迪威卻在密支那的泥水中跋涉,在沙杜渣的陋室裡啃壓縮餅乾。以他的個性,彼此互不相容是遲早的事。那種“不相容“不是誤會,不是可以調解的分歧,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的碰撞,是理想主義與官僚主義的永恒戰爭。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雨霧籠罩的孟拱河穀。遠處的叢林在雨中呈現出一種深不見底的墨綠色,像一張巨大的、等待吞噬一切的嘴。他的胃又在痛了,像有一團火在燃燒,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疼痛,像習慣了戰爭的殘酷,習慣了政治的肮臟,習慣了那些無法言說的孤獨和失望。他知道,無論蒙巴頓如何算計,無論蔣介石如何抵抗,無論柏特諾如何無能,他都必須繼續走下去。因為在這場戰爭中,冇有退路,冇有暫停,隻有前進,或者被碾碎。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被碾碎之前,完成那個他堅信能夠拯救一切、卻也可能毀滅一切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