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泠風是從父親筆記裡那張防水油布地圖上找到秘道入口的。蘇正霆在這頁的夾層裡留了一張極薄的油紙地圖，上麵用鉛筆畫出了老城區地下的密道走向。地圖的邊角已經磨損，但標註清晰——一條虛線從文化巷附近開始，穿過老城區的若乾街巷，最終在老碼頭區域彙聚。陳家老宅第三進院落書房的條案背麵，她也發現過一個極淺的暗紅色標記，與這份地圖在方向上存在著對應。
她把地圖攤在桌麵上，用手機拍了一份高清存檔，然後對著地圖實際走了一趟。文化巷附近的地麵冇有明顯的入口標記，但在地圖標註的位置有一個老式汙水井蓋，井蓋邊緣的縫隙比周圍的更寬。她深夜帶著手電和撬具出現在那條巷子裡時，巷口的路燈恰好壞了一盞，光線在井蓋周圍投下一個剛好足以遮蔽動作的陰影。陸北辰冇有問她怎麼找到的，隻是接過撬具，將井蓋邊緣的卡扣輕輕鬆開，打開了一個直徑約七十厘米的入口。兩人先後沿鐵梯下降，落地時腳下是乾燥的水泥地麵，冇有汙水，冇有異味，是一段被精心維護過的通道。
通道兩壁是青磚砌成，磚麵平整，砌縫緊密，和地麵上那些清末民初的老建築所用的工藝一致。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和舊磚的混合氣味，通風良好，不悶。蘇泠風沿著通道向前走，手電的光束在磚牆上緩慢移動，照亮了牆麵上間隔出現的刻痕。第一道刻痕是一隻簡化了的白鶴輪廓，收翼的姿態和她在白銅印章上看到的相近，但線條的細節有出入。她停步看了一眼，確認不是原印的標記，而是後來加刻的。繼續走了約二十米後，第二道刻痕出現了——這一次是一隻完整的白鶴銜珠，間距和原印一致。她用手機拍下，和原印照片做了重疊比對，吻合。原印的標記在這段通道上出現了不止一處，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枚，像是路標。通道開始分出岔路，左側一條繼續向前延伸，右側一條向上收窄成一個僅能側身通過的豎縫。她按照父親地圖上標註的方向選擇了左側。走了不久後，前方傳來細微的風聲，通道的儘頭是一扇木門，門的表麵覆蓋了一層薄灰，但門軸的活動間隙冇有卡死。她推開門，門後是一間約十平米的小室，地麵是磚鋪的，四壁的磚麵上刻滿了字。
蘇泠風站在門口環視了一圈，室內的空氣比通道裡更冷一些。她走近牆壁，用手電光束逐行掃過那些刻字。字跡深淺不一，像是不同時期留下的，最早的刻痕表麵已經被風化得圓潤，邊緣不再鋒利；最新的幾行刻痕周圍的磚屑還冇有完全脫落。最上方的幾行字是用一種偏隸書的字體刻的，時間大概在幾十年前，內容是一條警句：“白鶴社曆代掌眼至此，當知舊途將儘，新途未明。守者可守，行者可行。不守不行者，終為廢石。“這句話下方有一行間距略寬的字，字體偏瘦，筆畫的收尾處那種熟悉的頓點回鋒——蘇正霆的字跡，刻入的深度比周圍所有文字都深：“庚辰年春，途儘於此。餘一人知此途終處，餘一人斷此途向。“
蘇泠風的手指輕輕觸碰那行字，指尖在每一道筆畫的凹陷處緩緩移動。庚辰年春，蘇正霆在密道的最後一間小室裡刻下了這句話。在他失蹤前兩個月，他曾經站在她現在站的位置，在這麵牆上刻下了一行字，然後離開。她在他刻字的那行正下方的磚麵上看到了另一組刻字，字跡和刻入的深度都不同，不像雕刻，更像是用一種較軟的金屬在磚麵表麵壓劃後形成的溝痕。那行字寫著：“餘一人斷此途向。卻不知此途向之歸處，須得兩人同行方可達。“冇有署名。冇有日期。字體的輪廓瘦長，收筆的地方有一個她辨認了很久才認出的特征——左手持筆的痕證。
她緩緩直起身來。這間小室可能有彆的出口，地麵的幾塊磚的縫隙比周圍的寬一些。她蹲下來，用手電筒貼著地麵橫向照射，在靠近北牆的那片區域發現了與地圖線條走向對應的方向。她觀察了磚縫的寬窄差異和灰塵分布的不均勻之後，確認這塊磚的表麵磨損程度和周圍不一致，像曾經被人翻開過不止一次。她用小撬刀沿著磚縫的邊緣輕輕撬動，磚塊鬆動了。她將它向上提起，露出了磚下的空間——一口約半米深的淺坑，坑底鋪著一層油布，油布裡包裹著什麼東西。她將油布包裹取出，解開係繩，裡麵是一疊被精心折疊過的舊紙頁。紙頁的質地和她在碼頭地下室見到的相似，邊緣有些泛黃。最上麵一張紙上冇有字，隻有一幅簡筆畫，畫的是一個人背對觀者而立的姿態，肩膀的傾斜角度和她在《秋山問道圖》背板薄絹中看到的那個人影是同一種弧度的逆方向。她把紙頁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字跡比蘇正霆的略淡：“背對者，方可看見真正的去向。“
蘇泠風將這疊紙頁小心放入背包，然後把磚塊重新蓋好。她站起來，最後環顧了一眼這間小室，然後沿著原路退出了密道，回到了地麵上的夜色中。
陸北辰在巷口等她。他冇有問她在下麵看到了什麼。她走到他麵前時把手電關了，巷子裡隻有遠處路燈透過來的一線餘光照在她手裡的油布包裹上。“裡麵還有一個出口——不在父親地圖標註的方向上。在磚麵下方，另一條通道的起點。那條通道的方向和地圖上標的不一樣，它向北延伸。“陸北辰看著她，她的肩上有從地下帶上來的灰塵，在路燈的光線下像是一層極薄的霜。他冇有追問，隻是說：“明早我去查那條北向通道對應的地麵位置。“
蘇泠風點了點頭。她把油布包裹放進背包，兩人並肩穿過老城區的街巷，走向停車的地方。夜風中遠處江麵上傳來一聲汽笛，低沉而悠長，像是某種古老的時間信號正在穿過這座城市的睡眠。
回到工作室後，蘇泠風冇有立刻打開那疊舊紙頁。她先把它們放在桌上，去洗了手，然後坐回桌前，解開係繩，將紙頁依次展開。紙頁共七張，前六張是不同時期的記錄，每一張的筆跡都不同，像是不同的人在同一個地點存放了自己認為重要的信息。第七張是空的，冇有字，冇有畫，隻有一片極淡的舊紙本身的紋理。她將那七張紙頁逐一攤開，排成一行。前六張紙上的內容在她分彆讀了一遍之後，在同一個方向上漸漸拚合成了一段跨越數年的記錄片段——有人在斷斷續續地觀察著白鶴社的終點，並在不同時間點把觀察結果存放在同一個地下位置。最後一張空白的紙頁，也許是在等待某個人在上麵留下最後一筆。而那個人，可能就是她自己。
她把紙頁收好放進鐵盒，然後坐在椅子上，冇有開燈。夜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書桌上投出一道細長的白線。她在那道白光裡安靜地坐了很久。手機屏幕亮了一次——陸北辰發來的消息：“北向通道對應地麵位置查到了。老城區北端，距離白鶴社舊址直線距離最近的一段路麵上，有一處老式井蓋。明天去。“
蘇泠風看著這條消息，冇有回複。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的臨淵市在夜色中安然沉睡。地下有一條密道，密道通往一個她父親曾經去過的地方，那裡有一塊磚被翻開過，磚下躺著幾頁舊紙。而在這座城市的北端，另一段地下通道，等待著她在天亮之後繼續向下走。通道很長，比她想象中更長。但她已經走到了這裡，再往前一步也是走，退後一步也是走。冇有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