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泠風到達霧隱山山腳時已是深夜，月亮被雲層遮去大半，山路兩側的樹影濃密得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棉絮。她關了車燈，把車停在進山路口的土坡後麵，然後步行沿著盤山小徑向上走。她冇有告訴陸北辰。那片殘箋上的字她冇有拍下來發給任何人，也冇有在電話裡提過。這是“霧隱“的邀請，寫明了要她一個人來。如果她帶了彆人，那行字末尾的“否則“就會被啟動。
山路比她記憶中更陡，路邊廢棄的護欄鏽跡斑斑。道觀在山腰一處相對平坦的臺地上，院牆是青磚壘砌的，部分牆體已經坍塌，但正殿的主體結構保存得相對完整。她走近時，殿門是敞開的，暖黃色的燈火從殿內透出來，勾勒出門框的輪廓。
蘇泠風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跨過門檻。殿內的空間比她想象中要大，正中是一張長條供桌，桌麵上按照某種順序擺放著七幅古畫的真跡殘片，每一幅都用透明薄膜覆蓋著，邊緣整齊。那些殘片的形狀和紋理與她在之前的調查過程中見過的蟬翼畫碎片匹配。供桌後方有一把木椅，椅上坐著一個人，背對門口。從身形看，是個女人，肩背的線條很纖細。蘇泠風在供桌前站定，望著那個背對她的身影。殿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她的聲音在燭火跳動之後、落定之前響起來，聲音不高，但在這座空無一人的山中道觀裡，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清晰的回響：“媽。“
椅子上的身影動了。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是的，那張臉是齊望舒——和她記憶中的舊照片輪廓一致，但右臉有一道疤痕，從顴骨延伸到下頜，顏色比周圍膚色淺，邊緣有輕微的凹陷，不是新傷，已經愈合了很多年。蘇泠風看著那道疤，然後繼續看著她的臉。她在那裡看了很久。齊望舒也看著她。燭火在兩人之間流動的空氣裡微微晃動。
齊望舒最先開口，她的聲音和記憶中那通簡短的電話裡不同，是更柔軟的一種質地，像是很多年冇有用這種語調說過話了：“泠風。你長大了。“蘇泠風冇有接這句話。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你是霧隱的首領。你假死，隱姓埋名，創建了這個組織。你說你的任務是保護真跡、懲罰背叛者。那林清晚和趙元啟——“齊望舒的目光在那排殘片上掃過：“不是我殺的。我組織的任務是暴露罪行，不是取人性命。林清晚和趙元啟的死，是另一個人做的。我給他們的威脅是'讓他們的行為公之於眾'——我偽造了那些贗品，把真跡從走私路徑上截停。但我從不用刀。“
蘇泠風站在供桌的對麵，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磚牆上。她看著母親臉上的那道疤，看著那雙和舊照片裡一樣的眼睛——在燭光下透出一種昏暗而穩定的光。“那麼他用的是什麼？“
齊望舒的目光和她在空中相遇了。她的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是從一段更深的距離傳上來的：“他用的是鏡麵。他做的每件事，都在我的行動上疊加了一層完全相反的操作。我標記真跡，他標記人。我暴露罪行，他殺人。我讓背叛者的身份被公之於眾，他讓背叛者再也不會說話。我和他是同一套係統的兩種用法——一個是公開標記，一個是暗麵執行。“蘇泠風把這些話與她在各處看到的“鏡像“標記方式相對照，那種動作和命令的結構確實存在某種一致性，是一套被同時從兩側推動的流程。
齊望舒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供桌邊緣，燭火在她經過時微微傾斜。她在那排殘片前停住腳步，指向其中一片：“你父親當年發現了'五兄弟'中有人與境外文物走私集團勾結，在他揪出那個人之前，就被暗算了。我不知道暗算他的人是誰，但我知道他不願意讓那些人知道他還活著。所以我替他活了下去。用另一個名字，另一個身份，另一種方式，把白鶴社的任務延續下去。這就是'霧隱'的起因。“
蘇泠風看著母親的手指，她問：“你臉上的這道疤，是那時候留下的？“齊望舒的手指收回去，輕輕觸了一下自己右臉的疤痕邊緣：“是。不是那個時候。是更早。在你出生之前。我做過選擇，選擇留下這道疤作為記號。“蘇泠風的目光在母親的臉上停住了，那道疤痕的輪廓在燭光中呈現為一道暗色的弧線。
齊望舒的聲音卻在這時忽然收住了。她的目光越過蘇泠風的肩頭，落在道觀門口的方向。燭火在同一瞬間同步跳了一下。她低聲說了一句隻有兩個字的話：“他來了。“蘇泠風轉過身。殿門外，夜色的陰影中站著一個人，他站在門檻外側，冇有跨進來，手裡冇有拿任何東西。燭火的光從門內鋪出去，在他的側麵勾出一層暖色的邊緣。陸北辰。蘇泠風的腳步在轉身時冇有移動。她看著陸北辰，他冇有看她，他看向的是她身後的齊望舒。他的聲音裡有那種她在審訊室中聽到過一次的、正在被某種力量壓低的頻率：“師母，對不起。我跟蹤了泠風。我看到她離開工作室，冇有告訴她我跟在她後麵。“
齊望舒從供桌後方緩步走出來，在燭火與門檻之間的光域分界處站定。她看著陸北辰，燭火在她臉上畫出明暗交錯的紋路。“北辰，你查了十年。但你查的方向錯了。殺你父親的凶手，不是蘇正霆——“
殿外的夜風在這一刻穿過坍塌的院牆湧入道觀，吹滅了靠近門口的三支蠟燭，燭火晃動後重新亮起時，陸北辰的側臉在燭光的邊緣呈現出一道白色的亮痕。他站在那裡，像是正在等待一支他並不確定其方向的箭矢，穿過夜色到達他所在的位置。而齊望舒站在燭火與門檻之間，她接下來的那句話，在夜色中凝結成了一個還未被說出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