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結束後第七天，臨淵市迎來了入夏以來最清澈的一個夜晚。江麵上冇有霧，風從水麵吹過來，帶著濕潤的涼意和對岸燈火在水波中鋪開的碎金色光暈。臨淵市江邊的步道在晚間的這個時段人跡稀少，路燈每隔一段距離亮一盞，每盞燈之間的光域並不重疊，在路麵上留下明暗交替的段落。
蘇泠風和蘇正霆並肩走在其中一段被照亮的路麵上。蘇正霆穿著簡單的淺色外套，身形雖然依然偏瘦，但麵頰上的血色比剛出院時多了些，走路的節奏也不像之前那樣需要停頓。他們已經走了約十五分鐘，誰也冇有主動開口，像是這場散步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完整的對話。
走到一座供行人休息的石凳旁時，蘇正霆停下來坐了一會兒。蘇泠風在他旁邊坐下。江風從前方吹來，他望著江麵上那些碎金色的光點，沉默了片刻後開口，聲音不高，像是這段敘述是他獨自保存了很久的一頁紙，終於找到可以展開它的時間：“泠風，有件事我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陳嘉木囚禁我十年冇有殺我，是因為他知道我手裡握著七幅畫真正的藏匿地點。但他不知道的是——霧隱山那個洞穴裡的七幅，不是原跡。那是第二批'鏡像'，是望舒用白鶴社技法仿製的'真品級贗品'。仿製水平極高，連絹本的織法和墨色的年代感都做到了與真品無異。“
蘇泠風坐在石凳上，冇有轉身，也冇有打斷他。蘇正霆繼續說，他的目光仍然望向江麵：“真正的七幅國寶，在臨淵市老城區的一棟公寓樓下麵。那棟樓的地下室，有一間用白鶴社秘法加固過的暗室。我把那批畫放在那裡的時候，你剛滿六歲。你在這座城市長大、上學、工作了這麼多年，一直和它們住在同一片街區。“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的話是否應該出口，“我把線索藏在了你成長的環境中。那幅《臨淵勝景圖》裡，北鬥七星第五個點的延長方向，指向的就是你公寓樓的位置。“
蘇泠風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久到江風把她肩頭的發絲吹亂了數次。她的視線落在江麵上那些碎金色的光點上，目光平穩，冇有向左或向右偏移。“所以你讓所有人追查霧隱山，是為了保護真正的藏匿點？“
“也為了保護你。“蘇正霆說，“隻要所有人都在查鏡像，就冇人會註意到鏡像的鏡像。你越靠近那些假線索，真線索就越安全。“
江風在兩人之間穿過時無聲無息。蘇泠風側過頭來看她的父親，他的側影在路燈的光裡比過去十年間更清晰了，輪廓落在地麵上，與她的影子間隔不到一掌的距離。她望著那塊間隔了片刻，然後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量說了一句：“你讓我走了很遠的路才走到你旁邊。“
他們站起來，沿著步道繼續向前走了一段。在接近步道儘頭的路段，陸北辰迎麵走來。他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外套上有從工作室帶出來的舊紙墨氣息。他先向蘇正霆點了下頭，然後轉向蘇泠風，聲音不高，但清晰：“對不起，我騙過你。“
蘇泠風看著他，路燈的光從側麵照在他的臉上。“我知道你是為了完成你父親的遺願。“她的聲音冇有刻意的溫度，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了在頭腦中反複確認後的平穩，“你查了十年，在尋找那個“執行者“的位置，也和所有人一樣在尋找真相。你唯一真正瞞著我的，是你發現了一些你以為會乾擾我的事，你把它留了下來，決定自己弄清楚再說。那些事確實可能乾擾我，但你一個人背著它們，一直背到了現在。“她在燈光的邊界上站了一會兒，像是那句話在空氣裡從她那裡到他那裡，中間隔的幾步路被聲音填滿了一次。“也是因為你。“他的目光在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正落在她身上。
蘇泠風冇有說話。她的嘴角在那個位置出現了一個極淡的、向上移動了不到一毫米的弧度，那個弧度停留了片刻然後自然消失，像是夜風自己在唇角邊蹭了一下。
她轉頭望向江麵。霧已散儘，東山方向的夜空中掛著一輪輪廓清晰的月亮，月光在江麵上鋪成一道寬闊的銀色光帶。她從口袋裡取出最後一片完整的殘箋——是她在道觀廢墟中從母親手中取回的那一片，畫麵上有她的全身肖像，已經被撕成兩半又拚合在一起——對著月光舉起來。在月光的透射下，殘箋的紙纖維之間浮現出一行細小的字跡，像是被某種隻在特定光照條件下顯現的墨水寫就的。她看清了那行字的內容。月光映出她父親用“白鶴社“秘法留下的那句未儘之言。蘇泠風握著殘箋的手冇有鬆開，她安靜地站在月光與江水之間，望著那行字在月色中顯現又隨著她放下手臂的動作而緩緩隱去。
遠處江麵上，一艘快艇的輪廓在月光下的水波邊緣若隱若現，像一枚正在被夜色磨亮的銀幣。城市的燈火在對岸鋪展成一片溫暖的碎光，與江心的月光融為一體，看不分明邊界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