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結束後的第三天，臨淵市的晨霧還冇有散儘，但江麵上的霧氣正在變薄。淩晨四點半，港口巡邏隊的快艇沿著貨運碼頭邊緣緩慢行駛，探照燈的光柱在水泥堤岸和水麵之間來回掃動，照出一片灰白色的混凝土和暗綠色的水。江麵上有薄霧貼著水麵流動，像是某種被稀釋了的光，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微弱的乳白色。巡邏員老孫坐在駕駛位上，手邊放著一隻保溫杯，杯子裡的茶已經泡了四遍，顏色淡得像被稀釋過的舊墨水。他打了個哈欠，用手指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四點三十七分，距離換班還有將近一小時。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前方五十米處的碼頭邊緣，他看到了一艘擱淺的快艇。
那艘快艇吃水很淺，船頭微微翹起，尾部浸在水中，以一種不平衡的姿態擱在碼頭邊緣的臺階上，像是在退潮的時候被擱淺在那裡，又像是有人故意將它推上臺階，讓它停靠在距離水麵不到兩米的位置。船身是白色的，探照燈的光柱照在上麵時，漆麵上有一層均勻的濕氣，呈現出一種被夜霧浸透後特有的潤澤感。船身的輪廓線屬於中小型快艇，長約七八米，寬度約兩米半，駕駛艙在船體中部偏前的位置，後部有一個露天的甲板區域，甲板邊緣有金屬護欄，護欄上掛著幾隻已經空了的纜繩圈。船頭的位置有一枚約巴掌大小的青銅徽記，用四枚螺絲固定在船頭的白色漆麵上，表麵有一層暗綠色的銅鏽，邊緣有手工錘打的痕跡，不是批量鑄造品，是定製的。徽記的圖案是一隻收翼的鶴，鶴首微垂，喙中銜著一枚圓珠，圓珠下方有三道平行的弧線，像是水波的象征。老孫不認識那個圖案。他冇有見過類似的徽記，但他能看出那東西的年代不近，銅鏽的質地均勻，邊緣的磨損程度也說明它已經在戶外暴露了很多年。
老孫把巡邏艇的引擎關掉，讓船在距離那艘快艇大約十米的位置靠慣性滑行了一段，然後拋錨固定。他把探照燈調向那艘快艇的船艙方向，光柱穿過蒙著薄霧的玻璃窗，照亮了內部的部分區域。他看到一個人的輪廓，仰麵躺在船艙的地板上，穿深色外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麵朝上方，頭顱偏向一側。老孫冇有立刻上碼頭。他先關掉了探照燈，等了幾秒讓眼睛適應暗光，然後從駕駛位下麵的儲物箱裡取出一隻手電筒，跳上碼頭的水泥臺階。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一些，每一步都在確認腳下是穩定的，像是在靠近一種已經不需要追趕的東西。他走到快艇旁邊，用手電筒照向船艙內部，光柱透過玻璃窗進入船艙。男人的臉露出來了。他大約五十歲上下，麵容端正，下頜線條分明，皮膚顏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因長期在海上工作而形成的小麥色。他的頭發是灰黑色的，在額前有幾縷被水汽浸濕後貼住皮膚的碎發，領口整齊，外套是深灰色的夾克材質，袖口處的紐扣扣著，雙手戴著手套，手套的材質是黑色的薄皮。
老孫把手電筒向下方移動，照向那具屍體的頸部。他看到一道細長的線，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一些，呈暗紅色，從左鎖骨上方約兩指的位置斜著向右延伸，切入角度乾淨，在耳後衣領的遮蔽處消失。切口周圍冇有大量的血跡，像是出血在傷後不久就已經停止了，或者血跡在某個時間點被擦拭過。老孫後退了一步，他站直身體，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腕，止住正在發生的顫抖，然後他摸到腰間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壓縮：“指揮中心，三號碼頭東端，一艘擱淺快艇，船艙裡有人，冇有生命體征，需要支援。“對講機裡傳來一聲簡短的回答：“收到。控製現場，不要移動任何物品。“
蘇泠風在六點十分抵達現場。她從一輛深灰色民用轎車裡出來，穿過黃色警戒線時，聞到空氣中殘留的潮氣和柴油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更細微的氣息，像是舊木材在水中浸泡後又在陽光下晾乾時散發出的那種淡而持久的味道。碼頭區域已經被初步封鎖，警戒線圍成一道扇形的區域，幾名穿製服的警員站在不同位置，表情都保持著一種克製的清醒。陸北辰站在那艘快艇旁邊，正低頭查看船艙外的艙壁表麵。他穿著深藍色外套，冇有戴警帽，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電筒在艙壁表麵緩慢移動。蘇泠風走近時他聽到腳步聲，但冇有抬頭。
蘇泠風在船艙門口蹲下來。船艙的門是敞開的，她先觀察了地麵的痕跡——地板是淺灰色的防滑材料，表麵布滿了細密的顆粒狀紋理。屍體周圍的地板區域冇有明顯的移動痕跡，隻有靠近操作臺的地方，地板表麵有一處淺色的、不規則的濕潤區域，形狀近似橢圓形，邊緣不太清晰，像是某樣濕的東西被放在那裡後又移走了。蘇泠風的目光在這個濕潤區域的形狀上停了三秒，然後移到屍體本身上。她註意到死者右手手套的掌心位置有一處暗色的痕跡，顏色比周圍手套材質深一些，質地像是手汗與油汙混合後反複浸潤形成的深色印記，邊緣冇有明顯的銳利邊界，更像是一種長年累月形成的痕跡。
“身份已經確認了。“陸北辰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廖文淵，五十二歲，臨淵市航運公司副總經理。檔案記錄上顯示他負責公司的航線管理和對外協調，在航運係統工作了二十三年，履曆乾淨，冇有犯罪記錄，冇有關聯案件的記錄。“
蘇泠風在船艙門口蹲著，冇有移動。她看著屍體放在身體兩側的手，問：“法醫到了嗎？“陸北辰說，“還有十分鐘。“
蘇泠風站起來，把目光移向船艙內部其他區域。快艇的操作臺上有導航顯示器、雷達係統控製麵板、通訊設備、儀表盤，所有設備都處於關閉狀態。操作臺表麵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但靠近駕駛座椅左側扶手的位置，灰塵的分布有一個明顯的空缺——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被放在那裡，在最近幾小時內被取走了。通訊設備的旁邊有一個小型冷藏箱，箱體的表麵冇有水珠凝結，溫度與周圍空氣一致，說明它已經停止製冷一段時間了。冷藏箱的蓋子半開著，露出裡麵的空間，空的，冇有飲料，冇有食物，隻在底部的角落有一個微小的殘留物，像是一片暗色的、軟化的痕跡，像是某種水果或者蔬菜類的汁液乾涸後留下的印記。
她把操作臺部分的觀察結果記在腦中，然後退後一步，站到快艇外側的甲板上，從那裡重新觀察整艘快艇的停泊狀態。快艇的右舷有一部分表麵有新刮擦的痕跡，在白色漆麵上露出淺灰色的金屬底層，刮擦的方向是從船頭向船尾延伸，角度與靠岸方向一致。這說明快艇在抵達這處碼頭時是以正常方向靠岸的，冇有因為失控而偏離航線。
她又把目光移向船頭的青銅徽記，在晨光中蹲下來，從口袋裡取出一隻便攜放大鏡，湊近去看那枚徽記的邊緣。螺絲孔四周的漆麵冇有新鮮的崩裂痕跡，螺絲頭的表麵有一層均勻的氧化層，冇有工具旋轉時留下的新擦痕。這枚徽記已經固定在船頭上很長一段時間了——至少幾年，甚至更久——而不是在最近一次航行中被臨時安裝上去的。她拍了幾張徽記的特寫照片，然後站起來。法醫已經到場了，正在船艙內做初步檢驗。老鄭的聲音從船艙裡傳出來，清晰、平穩，帶著那種做久了這一行的人特有的節奏感：“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和第一卷的情況一樣，頸部銳器切割，切口平滑，凶器刃口極薄。冇有掙紮痕跡。死者被切割的時候應該已經無法動彈了。“
蘇泠風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的江麵。晨光正在逐漸鋪展開來，東方的天際線呈現出一種從灰藍向淺金色緩慢過渡的漸變。她想，一艘快艇停靠在一處廢棄的碼頭邊緣，船艙裡有一具被裁紙刀割喉的屍體，船頭上有一枚白鶴銜珠的青銅徽記，死者緊握的防水油布中夾著一頁寫著“二十八宿“的古籍殘頁。凶手使用了一種手法來執行殺人的動作——極快的切入、極穩的刀路、極準的位置——這種手法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位置、不同的夜晚被重複使用過。殺人之後，凶手將快艇停泊在這裡，留下那頁古籍殘頁。那頁紙被放置的方式像是專門為了被找到，而不是為了被隱藏。距離第一卷結束不到三天，“二十八宿“這個詞語就以白紙黑字的形式出現在新的案發現場。陸北辰說得對，這不是巧合。
蘇泠風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陸北辰發來的一條消息：“剛才技術組在老鄭到之前初步看了一下船艙地板上的濕潤區域，水的成分檢測結果出來了——含鹽量比重比江水略高一些。不是普通江水。像是海水或者近海區域的水。這艘快艇昨晚可能到過外海區域。“蘇泠風看完這條消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複：“那頁古籍殘頁背麵的坐標——北緯24°18′，東經118°42′——是近海方向。兩者吻合。“
第二天下午，蘇泠風坐在她工作室的桌前。她從文件袋裡取出那頁古籍殘頁的複印件，放在桌麵上。桌麵上還放著幾頁從廖文淵辦公室查抄出的文件複印件——航運公司的內部通訊記錄，與《江海通誌》海圖中某一頁的折疊痕跡存在吻合；辦公室保險櫃的開啟記錄最後一次出現在案發前兩天的夜間。蘇正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被翻開著，旁邊還有一塊細纖維布的邊緣，上麵有檸檬汁浸潤過的舊痕，像是一整段隱匿的文字正在逐字浮現出來。她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手指停在那行字開頭的“夜航書“三個字上，沿著父親的字跡線條，一路看完了整段話：“夜航書——白鶴社從海上歸來的路線圖。第一站：潯陽。“
蘇泠風靠向椅背，望著窗外暮色中的老城區天際線。一枚青銅徽記被固定在船頭——不是“霧隱“所使用的白銅材質，而是銅質更古樸的、需要經過更繁複工序才能鑄造完成的青銅。一個中年男人在深夜死於一艘停泊在廢棄碼頭邊緣的快艇，死因與一周前的某起案件高度相似，他的手裡握著那頁古籍殘頁，殘頁上的“二十八宿“四個字與父親筆記本中那行用檸檬汁顯影出來的線索高度對應。這三個點在空間中排列成一條線，正在將她的註意力引向一個方向——一本以“夜航書“為名、即將以“潯陽“為起點展開的古籍殘頁，正在紙頁背麵等待她沿著它筆畫的邊緣進一步讀完它的全部內容。她拿起手機，給陸北辰發了一條消息：“明天去潯陽。我有東西要在那裡確認。“
發完消息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已經轉為深藍，遠處臨淵市江麵上的第一座橋的燈光亮了起來，在薄霧中呈現出一串暖黃色的光點，像是一行正在被書寫、尚未完成全部筆畫的句子。那艘快艇上的白鶴銜珠與陸北辰家的那枚同屬青銅材質但工藝年份有差異的徽記，案發時間與第一卷相隔不到三天，古籍殘頁上“二十八宿“的表述與父親筆記本中用檸檬汁顯影的內容相互印證。那座江麵上的橋像一行正在被書寫的句子，在夜風中懸停在紙麵上方，等待著某個人為它填上剩下的詞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