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溶洞返回地麵的路程比下行的速度更快。一方麵是身體已經適應了裂隙中的行進節奏，腳步能在岩石表麵找到更穩定的落點，另一方麵是因為陸北辰在隊伍中的位置雖然一直走在最後，步伐的頻率卻在返程中逐漸壓過了前麵兩人的步頻，像是他在黑暗與窄道中行走時，某種已經沉默了一段時間的東西正在他內部緩慢上浮，而他正在用自己的步速來匹配那個上浮過程的速度。蘇泠風冇有回頭，但她能聽到身後他腳步頻率的變化，在溶洞狹窄的段落和裂隙收窄處，他冇有催促，保持著尾隨的節奏，但也冇有落後，像是他在用步伐本身完成一段正在被重新閱讀的文字。
回到地麵時，午後的陽光從雲層邊緣斜照在道觀廢墟的碎石和斷牆上，把那些被雨浸過的磚瓦表麵曬出了一層暖色。空氣中帶著雨後土壤蒸騰出的濕潤氣味，和裂隙深處帶回的岩石與地下水的清冽氣息在廢墟邊緣交彙。陽光照在斷牆的磚麵上時，磚縫中殘留的苔蘚呈現出一種剛剛恢複生機的深綠色，被照亮的區域和陰影之間形成了一道清晰的邊界，像是一幅正在被緩慢繪製的地圖。
三個人站在遺址的碎石地麵上，各自保持了片刻的安靜。蘇泠風註意到陸北辰在跨出暗門之後站定的位置，正好在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一半肩頭被光覆蓋，另一半落在斷牆投下的暗影裡。他在那個位置停了幾秒鐘，像是在用這段時間把裂隙深處那些信息在他的內部再重新排列一遍，然後他走到廢墟邊緣一塊相對平整的斷石上坐下來，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份折疊的舊信紙，放在膝上，沿著紙頁的折痕緩緩展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他知道內容、但尚未從頭到尾完整地重新讀完的東西。紙頁在展開時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邊緣泛黃，折痕處的纖維有些鬆散。
蘇泠風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另一塊斷石上坐下。她冇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個能看清紙麵內容但不讓她的影子遮住光線的距離。齊望舒站在幾步之外，背靠著一截殘牆，冇有靠近，但也冇有走遠。她的目光冇有落在陸北辰手中的信紙上，而是落在遠處山脊線方向，像是在有意識地給這段正在被閱讀的文字留出不需要被註視的空間。
陸北辰展開了信紙。紙張是舊式的信箋紙，帶有淡淡的格線。字是用鋼筆寫的，墨色隨著存放時間的推移已經有些偏淡，但筆跡仍然清晰。陸正剛的字體偏方正，橫平豎直，收筆處冇有裝飾性的弧度，像是寫這句話的人在傳遞信息時優先考慮的是清晰度而非形式感。他讀第一段時嘴唇幾乎冇有動，像是在用視線沿著那些字的走向緩慢移動，讓它們的內容重新進入他已經存放了這些字跡很多年的內部空間中。
“北辰，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我可能已經不在了。有幾件事我一直冇有告訴你，因為時機不對。現在我把它們寫下來，你讀到的時候，就是你需要知道它們的時刻。“
陸北辰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冇有移動。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段文字上，像是一個正在確認自己讀到的每個字都保持了它們在多年前被寫下時的形狀和間距。
他繼續往下讀。在讀到信的第二段時，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讀的聲音在喉嚨裡成形後被吞咽了回去，隻留下一個極輕的、幾乎冇有幅度變化的抿唇動作。
“我是'房宿'的守宿人。這不是我選擇的路，是我從你祖父那裡繼承下來的身份。白鶴社的二十八宿體係中，'房宿'負責一段從臨淵通向潯陽附近的航段記錄。我接手的時候，這段航段的記錄還是完整的。但在我維護它的過程中，我開始註意到一些與原始記錄不一致的地方——有幾處水文數據被人改動過，改動的時間恰好在我接手之前不久。我追查了一段時間，發現這些改動是亢宿守宿人賀蘭昭做的。“
陸北辰讀到這裡時停了一下。他抬起頭來，但冇有看向任何人，隻是望著廢墟前方某一處被陽光照亮的碎石地麵。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兩三秒，然後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往下讀。信紙的這段文字下方有一行字略細、像是後來補充上去的：“北辰，我發現自己守護的'房宿'路線被人篡改後，我開始調查賀蘭昭。賀蘭昭做的不止是篡改一條航段的記錄——他可能是一個更大計劃的一部分。但我還冇來得及把調查結果告訴蘇正霆，就被人發現了我在追查這件事。之後的事你大概已經知道了。“
蘇泠風註意到“之後的事“這個詞組被書寫者用筆尖在下方輕輕劃了一道線，像是在強調這個詞組本身所指向的內容不需要被展開，也不需要被重複。但它的存在已經足以讓讀者知道它所覆蓋的那段空白。陸北辰讀完這段話之後，翻到了第二頁。翻頁的動作很輕，但他翻頁時手指在紙角處停了一下，像是第二頁的紙麵厚度和第一頁不同，或者是他已經讀到了這封信的結尾部分。
第二頁紙的內容比第一頁短，隻有幾行字，間隔比第一頁更寬，像是書寫者在寫到這一頁時已經接近了某種邊界。
“北辰，如果有一天你找到霧隱山下的青銅片，替我看看'房宿'那一塊——我的刻痕還在不在。在，就說明我忠於職守。不在，就說明我也被替換了。“
陸北辰讀完了第二頁的最後一行字。他冇有立刻合上信紙，而是把第二頁放在第一頁旁邊，像是想把這兩頁紙上的內容並排放置在一個完整的平麵上，以便他能在同一瞬間看到它們全部。他的視線在信紙表麵移動，距離他剛才進入洞口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午後的陽光在他肩頭移動了一段微小的角度，把他肩上的光線區域從領口邊緣推到了更靠近脖頸的位置。
蘇泠風在他放下信紙之後冇有急著開口。她等了一會兒，直到他坐直身體時，她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的間距都經過了校準：“我剛才在溶洞裡看過'房宿'的青銅片。刻痕都在，冇有被覆蓋過。那麵牆上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親手刻的。“
陸北辰坐在那裡，他的目光冇有離開那兩頁攤開的信紙。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肩頭，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懸浮。他開口時聲音比之前略微低了一些，但保持在能夠被聽到的範圍內：“我小時候見過他修一把舊式門鎖。他用銼刀修整鎖彈片的時候，如果發現原始件的表麵有多餘的瑕疵，他會沿著瑕疵邊緣把多餘的部分銼掉，而不是從旁邊切開重做。他說白鶴社的人修東西不重做——隻加固原件的結構。我今天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蘇泠風坐在他旁邊的斷石上，把他這段話聽完。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向廢墟邊緣一片被陽光照亮的苔蘚——磚縫表麵有一層薄薄的深綠色植物，葉片的邊緣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她聽到身後傳來齊望舒輕微的腳步移動聲，像是她在斷牆邊站得太久了，正在調整重心。
過了一會兒，陸北辰站起來，把信紙折好放回外套內袋，拍了拍手心的塵土。他站在廢墟邊緣的陽光下，像是所有需要被知道的關於他父親身份的訊息，都已經在那兩頁紙上被逐行閱讀完畢並逐行放回了屬於它們的那隻信封裡。他開口時聲音恢複了平時的音高：“我還有一件事想問——白鶴社的'房宿'航段，起點和終點分彆在哪裡？“齊望舒靠著斷牆回答：“房宿航段連接臨淵市和潯陽，經過鶩洲和西郊水閘之間的一段內河航道，在陸上有一段捷徑繞過淺灘。你父親守護的那段航段，是夜航書中最短的一段之一——但也是最關鍵的銜接段之一，連接'角'宿航段和後續所有航段。“
蘇泠風站起來，把沾在褲腿上的碎石屑拍掉，走向山道。她走了幾步後，停下來，站在一處碎石與泥土交彙的路麵上。她開口時，隻說了關於“心宿“青銅片不見了這一件事：“我們剛才在溶洞裡待了幾個小時，青銅片上的刻痕——有冇有人註意到，'心宿'那一塊也不見了？“
齊望舒在蘇泠風停步的同時也停住了腳步。她的麵色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某種變化，不像是震驚，更像是一個被長期擱置的判斷正在被重新激活的過程。她正在走向停車場的路上，在那個位置停住腳步時，她的話語也在她身後留下一道短促的停頓：“心宿的守宿人是我父親。他是白鶴社的副掌眼。'心宿'青銅片上的信息，是通往二十八宿最終彙合點的關鍵。“
蘇泠風站在山道轉彎處，午後的山風從樹冠之間穿過，把鬆針和枯葉的乾燥氣味從斜坡上方帶下來。她想起了“心宿“在文淵閣地下室的條幅中占據了“東方蒼龍“七宿的第五個位置——排在亢宿之後、氐宿之前。如果那個位置的青銅片已經不在溶洞的岩壁上了，說明有人取走了這條線索，目的地是“二十八宿最終彙合點“，而那個位置目前隻存在於已經不在原處的這塊青銅片的記述中。
午後的山風沿著山道方向持續吹過，樹冠在高處發出持續的沙沙聲。蘇泠風轉過身來，繼續沿著山道向山下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保持著一種與山道坡度匹配的節奏。齊望舒跟在她身後。陸北辰走在最後，他外套內袋裡的信紙在他走路的節奏中輕輕摩擦著襯布，隨著每一次邁步發出微弱的、持續的沙沙聲，像是一頁正在被翻動的紙頁正在勻速地向前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