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鶩洲返回臨淵的航程中，蘇泠風坐在船尾甲板上，懷裡抱著那隻鐵盒。她打開盒蓋，取出那隻用深藍色綢布包裹的物體，在船艙內昏暗的燈光下解開係繩。綢布裡麵是一隻扁平的木匣，用柚木製成，邊角已經磨損得光滑，像是被反複握持過多年。她打開匣蓋，裡麵是一把鑰匙——銅質的，表麵有一層均勻的暗綠色氧化層，齒痕清晰，像是被定期使用過。鑰匙的下方壓著一張疊好的紙條，上麵用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與齊望舒留在鶩洲燈塔油燈旁的那幾句話一致：“霧隱山深處，裂隙入口在道觀遺址東側斷牆下方。你父親在等你看完那批青銅片上的字。“
次日清晨，蘇泠風再次出現在霧隱山腳。陸北辰開車，齊望舒坐在後座。三人沿著山道向上走了一個多小時，到達道觀遺址廢墟。齊望舒走到東側斷牆下方，蹲下來清開碎石和堆積的枯枝爛葉，露出一扇鐵質暗門。暗門的鎖孔和那隻鐵盒中的銅鑰匙是配套的。蘇泠風走過去，將銅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鎖芯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彈簧釋放聲，暗門的邊緣與周圍地麵之間出現了一道窄縫。她彎腰抓住暗門邊緣的把手向上拉起，露出一個約一米見方的入口。入口下方是一段向下的鐵梯，梯子鏽蝕得不太嚴重，像是被定期維護過。
三人沿鐵梯下到約十米深處，進入一條天然裂隙。裂隙寬度約一米五到兩米，兩壁是裸露的岩層，表麵有細密的紋理。空氣的溫度比地麵低，帶著岩石和地下水的清冽氣息。齊望舒走在最前麵，蘇泠風居中，陸北辰殿後，沿著裂隙的走向逐漸深入山體。手電光柱在岩壁上移動，照亮了岩石表麵的紋路和裂隙兩側的沉積層。走了約四十分鐘後，前方空間豁然開朗。裂隙在這裡擴展成一個天然溶洞，高度約五六米，麵積大約有兩百平米。溶洞頂部有細小的鐘乳石垂落，在電筒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種濕潤的光澤。溶洞的中央區域相對平坦，地麵是經過水流長期衝刷後形成的平整岩麵。但蘇泠風的目光很快越過地麵的平整區域，落在了溶洞的北麵岩壁上。
那麵岩壁上鑲嵌著數十塊青銅殘片。每一塊的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排列有序，像是按照某種特定的序列嵌入岩壁中的。在電筒光柱的照射下，青銅片表麵浮現出細密的刻痕，是星圖、線條、文字的交錯組合，與文淵閣地下室那二十八幅條幅在內容上有對應關係，但更詳細，更完整。她走近那麵岩壁，在距離約一米處停下來，用光柱從側麵掃過青銅片表麵。刻痕非常深，像是用鋒利的工具反複鑿刻過，每一道線條都帶著一種力量集中後形成的穩定深度。
齊望舒的聲音從溶洞入口方向傳來：“這些青銅片組合起來，是一部完整的《夜航書·全卷》。“蘇泠風逐片掃過那些青銅片上的刻痕。她看到了角宿航段的航線、亢宿航段的水文記錄、以及她還冇有到過的其他宿名的航段信息。每一塊青銅片上都刻著與那幅《江海通誌》夾頁海圖相對應的線條，但內容更豐富，包括每一段航道的潮汐、風向、暗礁位置、季節性海流變化、可停靠的淡水補給點——以及每個航段末尾的守宿人交接點。她正在看其中一塊關於“角宿“航段水文描述的片段，餘光註意到在覆蓋“亢宿“航段的那塊青銅片上，有一處刻痕的深度和紋理和周圍的刻痕不一致——像是有人在原有刻痕的上方重新刻了一層新的線條，與底層的原刻形成了輕微的位置偏移。
蘇泠風從背包裡取出一枚手持式放大鏡，蹲下來，將那處異常刻痕放在放大鏡的視野中央。在原刻的線條之下，確實還殘留著一層更舊的刻痕，顏色比周圍更深。她用指尖輕輕觸摸原刻線條的上層邊緣，感受到這條刻痕的深度和力度與同一塊青銅片上其他部分的刻痕一致。而底層的舊刻痕中，有一段文字的方向和內容與上層刻痕相反：底層的“向東“被改成了上層的“向西“。她指著那處改動對齊望舒說：“這一處被改過。不止是亢宿航線的文字——從修改痕跡來看，被改的不止這一處。可能整段航線的描述都是後來覆蓋上去的。“
齊望舒走近她蹲下來，確認了那處改動的存在，聲音在溶洞中微微變低了一些：“二十年前，有人在這麵岩壁上把一條已經存在的航線信息覆蓋成新的方向。改動者必須熟悉原始版本，而且有能力在不破壞青銅片的前提下完成覆蓋。這種工藝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做到的。“蘇泠風直起身來說：“如果二十年前進入這個溶洞的人必須是白鶴社的核心成員，那當時能接觸到這麵岩壁的人，就是'東方蒼龍'七宿的守宿人。“齊望舒說：“亢宿的上一任守宿人賀蘭昭已經死了，但他的養子賀蘭辭當時十歲，不可能。剩下的六個守宿人中，誰最有可能是修改者？“
陸北辰已經走到了溶洞的另一端，正在用手電筒檢查那些已經看過一輪的青銅片區域，然後他蹲下來，在岩壁與地麵相接的積灰中撿起了一樣東西。他用兩指夾著那枚紐扣舉到電筒光下，紐扣的表麵有灰塵，但材質和尺寸仍然可以辨認——是一枚警服紐扣，金屬質地的，邊緣有輕微的磨損。他將紐扣翻到背麵，在光線下側轉角度，看到背麵刻著一個字：“陸。“陸北辰在溶洞的暗光中發出一個既不像提問也不像回答的短促音節：“嗯。“蘇泠風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紐扣，然後重新把目光投向那麵嵌滿青銅片的岩壁。她還冇有問出口的那個問題在溶洞的空氣中盤旋了一會兒——二十年前進入這麵岩壁修改航線的人，和這枚紐扣出現在同一處地麵上的時間點之間是否已經形成了足夠的關聯。她重新蹲下來，把她已經註意到的那幾處被修改過的刻痕所在的位置記了下來，在手機備忘錄中分彆標出了它們的位置。
蘇泠風站起來，把放大鏡收回背包，最後看了一眼那麵岩壁。齊望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她對著她父親留下的那批青銅片輕聲說：“你父親做了十年的事——他把這批青銅片的位置記了下來，把每一處被改過的刻痕都拓印了副本，但他冇有改動任何一處。他在等待那個有能力閱讀它們的人自己判斷哪些是原刻、哪些是覆蓋。現在那個人是你了。“齊望舒說完之後，從岩壁邊退了一步，站到了溶洞邊緣更暗的陰影裡，把青銅片和燈光之間的空間留給了蘇泠風。陸北辰站在距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冇有催促她離開。蘇泠風把手機電筒的光調亮了一些，重新將光柱投向岩壁中央那一排關於亢宿段落的青銅片，在那些被改過的刻痕的邊角處停留了一段時間，像是正在把“向東“和“向西“兩種方向同時放在心裡權衡它們在原刻地圖上的位置是否吻合。她的手電光柱在溶洞的岩壁上緩慢移動，照亮了那些青銅片上一個又一個細密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