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四宗故人
從婁氏村落廢墟返回白家寨的路途比去程更短，但蘇泠風走得比去程更慢。暮色正在從山脊線的邊緣緩慢合攏。她走在隊伍的最前麵，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停下來，手電筒的光柱在山道兩側的岩壁和灌木叢之間來回掃動，像是在尋找某個她預期會出現的標記。她手腕內側的微麻感已經不再像上午那樣持續存在，而是變成了一種間歇性的脈動，每一段間隔大約比上一段長一些，像是一種正在向遠方退去的信號。她在某個拐彎處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內側——皮膚表麵冇有任何可見的變化，隻有那種持續了幾乎一整天的、細微的震動正在按照它自己的規律逐漸減弱。
傅崇文走在她身後大約五步的位置，手裡握著那本抄錄冊子。他也在不停地翻頁，像是一邊行走一邊核對某些正在腦內排列的信息，但速度明顯比去程時更慢，像是有人在一段即將結束的路程上逐漸放慢了閱讀的速度。陸北辰走在最後，他的速度比平時慢一些，像是那枚紐扣的重量正在他的外套內袋中持續釋放著某種影響，他的步伐節奏冇有明顯的變化，但他拿起手機確認方向時，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更長一些，像是在反複閱讀同一段內容，以確保它被完整、準確地存儲在其內部合適的位置。他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前方的山脊線方向，然後他加快了步幅，縮短了與前麵兩人之間的距離，走入山道最後一處被樹影覆蓋的轉彎。
三人在白家寨寨門附近的石階上停下來。暮色已經在這一小片區域降臨得更深了，寨門上方的木匾在僅剩的天光中幾乎看不出字跡的形狀，隻有一道深色的長方形輪廓橫跨在門楣上方。蘇泠風在石階邊緣坐下，背靠著寨門一側的木柱，從口袋裡取出那本手抄冊子，翻到“白虎七宿“的示意圖頁。她用手指依次劃過那七件兵器的名稱，然後逐一念出婁金甲已經收走的四件，將其從自己的後續計劃中移除：“奎宗的劍——白嘯林帶去會盟的，在他失蹤後被婁金甲收繳。婁宗的戈——婁宗自己的兵器，不需要收繳，他們自己就是叛變的源頭。胃宗的戟——守器人已經死了，兵器被取走。昴宗的刀——原本藏匿中，被找到，然後被取走。“她停了一下，在腦海中把“昴宗“與“昴宗的遺孤“這兩個表述放在同一個時間線上並行了一段時間，然後說，“四件已經在他手裡了。剩下三件：畢宗的矛、觜宗的斧、參宗的鉞。“
傅崇文也在她旁邊坐下，把冊子翻到關於“婁金甲“的簡筆記錄頁。紙頁上以簡略的手寫字體記錄著一條稀疏的編年式信息：“婁宗現任族長，代號'金甲'。年齡約五十歲上下。於三年前接任婁宗族長之位，此前未有公開露麵記錄。“他的指尖點在那行字的末尾：“婁金甲是在白嘯林失蹤前後接任婁宗族長的。之前他冇有在白虎七宗的任何會盟記錄中出現過。這個人像是從某個已經存在的身份中分裂出來的另一種存在，他在上任的同時，也開始了對白虎七宗的逐個收割。“蘇泠風聽著他把這句話說完，在地麵上重新排列了那六件兵器與它們各自守器人的位置，把它們與婁金甲上任的時間線對應起來，然後她劃掉了已經無法再收回的部分，把剩餘三件標在了她的行進路線上。
陸北辰在蘇泠風說完“參宗的鉞“之後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確認一段他已經很久冇有說出過的話是否仍然保持著它原本的形態：“我父親陸正剛的遺物裡，有一柄短劍。他有一個保險櫃，放在他臥室的衣櫃後麵。我在清理他遺物的時候打開過，裡麵放著那柄劍，還有幾封信和一張舊照片。他當時說那是“彆人托他保管的東西“，不讓我碰。後來我也冇有再問過他關於那柄劍的事。我一直以為它是一件普通的收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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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泠風的目光從冊子上抬起來：“那柄短劍上有冇有白虎紋？“陸北辰在暮色中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正在從長期封存的記憶中提取細節時特有的語調：“有。劍柄靠近護手的位置刻著一隻白虎。虎口朝上，嘴裡銜著一顆星。“傅崇文原本站在幾步之外，在他聽到“銜著一顆星“這句話時，他的身體做出了一個迅速的、幾乎像是被某道電信號觸發的動作——他向蘇泠風靠攏，從她手中接過冊子，翻到自己手機相冊中的某一頁，把屏幕轉向她的方向。
屏幕顯示著一張舊照片，像素不高，邊緣有些模糊。照片的內容是七個男人在某個石質平臺前的合影，背景是一片被霧氣籠罩的群山。照片中每個人都手持一件物品——長短不一的器物，在自然光線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澤。傅崇文的指尖點向照片中左起第二個人手中的那件：“這是昴宗的族長。他手裡握著的，就是那柄刀。刀柄靠近護手的位置刻著一隻虎銜星——與你的描述完全一致。“
蘇泠風在那一刻接過了傅崇文的手機。陸北辰站在她身邊，也看到了那張照片。他的目光在左起第二個人的麵容上停留了一會兒——那是一個約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麵容偏瘦，下頜的輪廓清晰，穿著一件深色的粗布短褂，手中握著一柄短刀，刀身的形態與他記憶中的那柄短劍相似。他的目光在照片中那個男人的麵容上緩慢地移動了一次，像是正在從一段幾乎被遺忘的音頻中辨彆出幾個被反複研磨過的音節。
蘇泠風在那段暮色的安靜中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句話之間的間距都保持著一個穩定的節拍：“你父親陸正剛不是奎宗的養父。奎宗撫養你，是因為受昴宗所托。你的血脈所屬，不在奎，在昴。“她繼續說，“白嘯林是三年前失蹤的。如果他隻是受托撫養你長大，那他把你交給陸正剛的時候——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你不是奎宗的血脈。他給了你一條不必回到白虎七宗的路。“
陸北辰站在山脊上，手電筒的光束從他垂落的手邊斜斜地照向地麵，在碎石和草葉之間形成一圈不規則的亮區。他握著那柄短劍的姿勢與幾分鐘之前略有不同——不是握持方式的變化，而是他手指的位置發生了細微的偏移，像是把另一個版本的信息從一組數據中提取出來、放在與短劍重量相同的平麵上，讓它在與短劍重疊的位置上停留片刻。他抬起頭來，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向暮色中輪廓正在變淡的遠山方向：“如果昴宗的刀已經被婁金甲取走了，那我父親保險櫃裡的那柄短劍——“他在那裡停住了，像是需要完成一段讓“刀“與“劍“這兩個詞在同一個位置上確認彼此的邊界和範圍的運算。傅崇文收回了手機，重新把冊子翻到“昴宗“那一頁。他的目光在“昴宗——刀“那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來，在逐漸變暗的天光中，他的目光停在暮色中最後一道正在消失的日光線上：“那柄短劍就是昴宗的刀。它從來冇有離開過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