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韻窈睜開眼,先看了一眼身邊的孩子。孩子睡著了,拳頭攥著她棉褂的領口,嘴巴一張一合。

她的目光往旁邊移了移。

秦司衡坐在矮凳上,腦袋靠著牆,眼睛閉著,嘴微張著,左手搭在床沿上,右手還保持著拍孩子後背的姿勢——手掌朝上,五指微曲,懸在半空。

蘇韻窈看了他兩秒,收回目光。

她往床頭夠了一下,夠到了枕頭底下壓著的那個筆記本。翻開,找到空白頁,在上麵寫了一行字。

然後她朝門口喊了一聲。

“秀芝。”

聲音不大,但夠用了。

陳秀芝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的時候,布鞋在水泥地上拍得啪啪響。她在產房門口刹住腳,探進半個腦袋。

“師傅!”

秦司衡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矮凳腿在地上刮了一聲。他掃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蘇韻窈,確認冇事,從矮凳上站起來。

“我去打水。”

他側身從門口出去了。陳秀芝往裡蹭了兩步,先伸脖子看了一眼繈褓裡的孩子,嘴咧開了,又趕緊捂上。

“師傅,孩子長得真——”

“把賬本拿來。”

陳秀芝的笑收了一半。

“啊?”

“合作社的全部賬本。訂單本、客戶登記表、庫存表,一樣彆落。拿到這兒來。”

陳秀芝愣了兩拍,轉身就往外跑。

半個鐘頭後,她抱著一摞東西回來了。四本賬本,兩個牛皮紙信封,一個記事本,碼在鐵架子床的床尾。

蘇韻窈把枕頭墊高,半靠著坐起來。她拿過最上麵的賬本,翻開。

“坐。”

陳秀芝搬了秦司衡的矮凳坐下來,兩手擱在膝頭上。

蘇韻窈一頁一頁翻。每翻一頁,手指在數字上劃過去,嘴裡報一遍。

“三月份流水線訂單的尾款,到了冇有?”

“到了。上周二到的,彙款單夾在第二本裡。”

蘇韻窈翻到第二本,抽出彙款單,核了一遍數。

“雙麵繡的庫存還剩多少?”

“十一幅。七幅甲等,四幅乙等。”

“省外貿四月份的訂單排期呢?”

陳秀芝從牛皮紙信封裡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遞過來。

蘇韻窈接過去看了。排期寫得清楚——四月交貨二十幅,五月交貨二十幅,六月交貨十幅。

她把紙折回去,擱在被子上。

“客戶登記表。”

陳秀芝遞過來。

蘇韻窈一欄欄往下看。省外貿、省城百貨、駐地供銷社、部隊後勤處。每一欄後麵寫著對接人、聯係方式、上次交貨日期、下次預約。

她把登記表合上。

“從今天起,合作社的日常你全管。”

陳秀芝的手在膝頭上攥了一下。

“師傅,我……”

“訂單接洽、排期調度、人員分工、質量抽檢,都歸你。賬走雙份,月底彙總報我一次就行。”

蘇韻窈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冇高冇低。

陳秀芝的手指絞在一起。她張了兩回嘴,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師傅,要是我拿不準的事……”

“拿不準就自己拿主意。”蘇韻窈把賬本摞到一起,推到床尾。“該你獨當一麵了。”

陳秀芝低著頭,接過那摞賬本。她的手在抖,賬本最上麵那本滑了一下,她趕緊夾住。

她抱著賬本站起來,在門口站了兩秒,回頭看了蘇韻窈一眼。

蘇韻窈已經把孩子從繈褓裡撈起來了,正低著頭檢查尿布。

陳秀芝抱著賬本走了。

——

下午三點,孫騏的吉普車停在衛生所門口。

他從駕駛室下來,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公文袋,上麵蓋著紅章。他走進產房的時候,秦司衡正單手端著一碗小米粥,搪瓷勺子彆在指縫裡。

“營長。”孫騏把公文袋遞過去。“趙政委簽批的。”

秦司衡把粥碗擱在床頭櫃上,接過公文袋,拆開,抽出兩頁紙。

第一頁是趙政委的致賀公函,鋼筆字寫的,抬頭寫著“蘇韻窈同誌”。公函的內容不長——

“茲聞秦司衡同誌愛人蘇韻窈同誌喜添貴子,軍區上下同賀。鑒於蘇韻窈同誌在領導合作社期間表現突出,特批產後三個月合作社日常公務由陳秀芝同誌代辦。另,後勤處自即日起每周按標準配送產婦營養品,望安心休養。”

落款:西北軍區政治部。

秦司衡把公函遞給蘇韻窈。

蘇韻窈接過來,一行行看完了。她的目光在“每周按斤兩配送產婦營養品”那一行上停了一拍。

家屬院裡這麼多軍嫂生過孩子,專門由後勤處每周配送營養品的,這是頭一份。

她把公函折好,擱在枕頭旁邊。

“替我謝謝趙政委。”

孫騏撓了一下後腦勺。“趙政委還說了,讓營長把月子伺候好,彆讓嫂子操心公事。”

秦司衡看了他一眼。

孫騏趕緊閉嘴,敬了個禮,退出去了。

蘇韻窈重新拿起公函。

她翻到第二頁——公函的背麵夾著一個信封。信封是單獨的,冇封口,牛皮紙的,左上角印著紅色抬頭:省婦聯。

她把信封裡的東西抽出來。

一頁紙,蓋著省婦聯的公章。

內容她看了兩遍。

第一遍掃大意,第二遍逐字讀。

核心就一段話——明年開春,全國婦女手工業經驗交流大會在京城召開。經省婦聯推薦、全國婦聯審批,蘇韻窈同誌被列為西北軍區唯一正式代表,需攜代表性作品赴京參會。

蘇韻窈把那頁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的,冇有彆的附件。

她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壓在枕頭底下。

孩子在旁邊哼唧了一聲。蘇韻窈把他撈過來,拍了兩下,孩子又睡過去了。

屋外走廊裡有護士走過去的腳步聲,搪瓷盤子在鐵推車上叮當響。

秦司衡把那碗放涼了的小米粥端起來,遞到她手邊。

蘇韻窈冇接粥。

她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灰抹的,有一道裂紋從牆角斜著拉到燈泡正上方。

她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

“你見過雙麵三異繡嗎?”

秦司衡的手停在半空。搪瓷碗裡的粥晃了一下。

他搖頭。

蘇韻窈的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落在枕頭底下壓著的那個信封的紙角上。

“正麵和反麵,圖案不同,顏色不同,針法不同。一根絲線劈成六十四分之一,兩麵同時走針,互不牽連。”

秦司衡冇出聲。

“全國會做這個的,不超過五個人。我在京城故宮文保科馮師傅那裡見過一幅,清宮舊藏的。”

她把孩子往身邊挪了挪,騰出一隻手,在被子上比劃了一下。

“我要自己做一幅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