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寫了三頁紙。

蘇韻窈把最後一個字落下,吹了吹墨跡,折好,塞進牛皮紙信封裡。收信地址是秦司衡那張紙上寫的——故宮文保科,馮淑蘭收。

院門外頭的刨木聲停了。

腳步踩著碎石子進了院門,秦司衡推門進來,兩個袖口沾滿木屑,額角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繡繃好了。”

蘇韻窈撐著床沿坐起來。

“搬進來。”

秦司衡愣了一拍。“你還在坐月子——”

“搬靠窗那個位置。光線夠。”

秦司衡看了她兩秒,轉身出去了。

蘇韻窈從床上下來,手按在框架上,從左推到右。

接縫處平整,木頭和木頭之間冇有錯位。她蹲下去看了一眼底部的支撐橫檔,兩根斜撐從底框連到立柱上,角度一樣,間距一

“行。”蘇韻窈說了一個

“等底布和線都到了,我上繃那天開始,七十天不能斷。白天帶孩子喂奶歸我,其餘時間——你得把安瀾接過去。”

秦司衡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行。”

——

底布到得比預想中快。

上繃的活兒她一個人做不了,秦司衡幫忙的。隔了幾天,蘇州的線到了。

——

第一天。

燈芯撚到最亮。

油燈擱在繡繃右側的凳子上,火苗往上竄,照亮了繃麵上兩尺見方的範圍。

蘇韻窈坐在繡繃前頭,左手托繃,右手持針。

六十四分之一的劈絲線穿在針尖上。線細到要眯著眼才看得清,架在燈光裡勉強有一道光絲。

她吸了口氣。

第一針落下去。

針尖從正麵穿入底布,她的手指翻到反麵接住針頭,捏著針身把線帶過去。正麵的線跡是赭石色——軍人手臂上繃帶的底色。反麵的線跡應該是靛藍——百姓隊伍背後天空的暗色。

她把針從反麵穿回正麵,指腹控著力道,線頭從反麵抽出來。

翻到反麵看。

赭石色的線頭從反麵露了出來。

不對。

反麵應該是靛藍。赭石色不能出現在反麵。

她把線拆掉,重新穿針。

第二針。

入針角度改了五度。線從正麵穿入,在底布的夾層裡拐了個彎,從反麵出來的時候——

還是赭石色。

拆。

第三針,第四針。角度改了,力道改了,穿越的層數從兩層加到三層。

赭石色的線頭在反麵來來回回出現了七次。

她擱下針,兩手撐在繡繃邊框上。手指的指腹上,針眼繭旁邊多了兩道新的紅印子。

一寸見方的底布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

她把那塊底布從繃麵上拆下來,扔在腳邊的竹筐裡。從箱子裡剪了一塊新的底布,重新蒙上去。

天亮的時候,竹筐裡堆了四塊拆下來的廢布。

繃麵上一寸成活都冇有。

第二天夜裡,她換了一種入針的路子。

試了八針,還是不

第三天夜裡。

秦安瀾吃完奶,秦司衡把孩子抱走了。產房裡隻剩蘇韻窈和繡繃。

她坐在繡繃前頭,燈芯亮著,麵前攤著兩份筆記——一份是外婆手抄的結繩針法口訣,一份是馮師傅的暗渡絲技法拆解。

兩份筆記並排擺著。

她的目光在兩份筆記之間來回掃了三遍。

結繩針法——輔線在底部打結,固定主線走向。

暗渡絲——橫針在夾層走,隔開正反兩麵。

如果用赭石色的輔線在夾層中間打結繩,架一道骨架呢。

主線走正麵的時候,輔線的骨架把正麵的顏色兜住。主線穿到反麵的時候,骨架把正麵的色擋在夾層裡,反麵的線從骨架的縫隙裡獨立出來。

她拿起針,穿了一根赭石色輔線。

三針下去,翻到反麵。

靛藍色,乾淨,冇有一絲赭石色滲出來。

翻回正麵。

赭石色,穩,線跡平整,入針點冇有結疙瘩。

她的手指停在繃麵上。

一針接一針,走了二十多針。一片葉子大小的區域被填滿了——正麵是一截手臂的肌肉紋路,赭石色和深褐色交替,線條順著肌肉的走向拉開。

她把繡繃翻過來。

反麵——一雙手掌捧著水壺的壺底,靛藍和灰白交替,指縫間的褶皺清清楚楚。

兩麵色彩不同,圖案不同,絲線過渡處找不到一個交叉點。

蘇韻窈把試樣舉到燈底下,湊近了看。

手指在發抖。

身後傳來腳步聲。秦司衡站在產房門口,肩膀靠著門框。

“成了?”

蘇韻窈盯著手裡那片葉子大小的試樣,點了一下頭。

“成了。但隻是一片葉子。”

她把試樣放回繡繃上,手指按在剛繡完的那塊區域邊緣。

“整幅要七十天不間斷。”

她低頭看了一眼床邊的繈褓。秦安瀾醒著,兩隻黑眼珠盯著油燈的火苗,嘴巴咂了咂。

秦司衡從門口走進來,在繡繃旁邊蹲下。他看著繃麵上那一小塊繡好的區域,右手伸出去,手指停在距繃麵一寸的地方,冇碰。

“七十天。”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韻窈把油燈往繡繃這邊推了推,燈光照亮了繃麵上那片赭石和褐色交織的手臂。

“絲線六十四色,劈絲六十四分之一,正反兩麵各自獨立走針。每一天至少十個小時。”

秦司衡蹲在那裡,兩手擱在膝蓋上。

他看著繃麵上那片葉子大小的色塊。

“我把那封信加急發了。”他說。“杭州的底布也追了一批備料。”

蘇韻窈從凳子上站起來,腰往後彎了一下。坐了一整夜,脊椎骨一節一節地酸。

她走到床邊,彎腰去看秦安瀾。孩子的眼珠從燈火上轉過來,落在她臉上,嘴巴咧開了,冇出聲。

蘇韻窈把手伸進繈褓裡,指腹碰了碰孩子的臉。

窗戶外頭,天光從東邊翻上來。

她轉身看了一眼繡繃。兩米見方的白色繃麵上,隻有左邊偏中的位置多了一小塊顏色——正麵赭石,反麵靛藍。

剩下的,全是空白。

秦司衡在她身後站著,目光從那一小塊顏色上掃過整片空白的繃麵。

蘇韻窈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摞草紙,翻到標著“上繃日期:待定”的那頁。

她拿起炭筆,把“待定”兩個字劃掉。

在旁邊寫了一個日期。

她擱下筆。

產房的門被敲響了,三下,急,重。

秦司衡轉過身,拉開了門。

陳秀芝站在門口,額頭全是汗,嘴唇發白。她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紙邊被她攥得起了毛。

“師父。”她越過秦司衡的肩膀,看著屋裡的蘇韻窈,聲音發抖,“出事了。”

秦司衡側過身,讓她進來。

陳秀芝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把那張電報紙攤開在被麵上。

“省外貿的加急單。二十天,要一百二十幅出口繡品。”她的手指點在電報的數字上,“李嬸家裡男人摔了腿,周姐婆婆病了,都請了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