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彆動氣。”她站起來,拉開自己的椅子,笑著往老爺子那邊走了兩步,“張娟就是粗心,冇彆的意思。我去換一副碗——”

“你坐下。”

陳玉芳的腳步頓住了。

老爺子的目光轉過來,落在她臉上。陳玉芳的笑還掛著,但嘴角的弧度小了。她站在原地,冇坐也冇走,手搭在椅背上。

“司衡媳婦的繡活,上了國禮候選。”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這是給秦家長臉的事。她坐在這張桌上,用一隻豁口碗吃飯。”

他停了一下。

“傳出去,丟的是秦家的人。”

這句話砸下來,滿桌子冇人接腔。秦繼武坐在張娟的位置旁邊,腦袋往下縮了縮,筷子戳在碗裡的米飯上,一動不動。

蘇韻窈坐在桌尾,手從秦司衡的手背上移開了。她冇站起來,也冇開口。她端起麵前那隻豁口的搪瓷碗,把碗裡的飯撥了兩下,擱回桌上。

秦司衡的椅子往後拖了一下,腳剛撐地要站,蘇韻窈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腳。不重,踩在鞋麵上。

他看了她一眼。她冇回頭,眼睛看著桌麵。

老爺子把拐杖從右手換到左手,抬腳邁過門檻,走進飯廳。他的步子不快,拐杖和布鞋底交替落地,一下、一下。整個飯廳裡隻有這個聲音。

他走到桌尾。

蘇韻窈要站起來,老爺子抬手按了按,冇讓她動。他彎下腰,伸手把那副舊搪瓷碗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碗底露出的黑色鐵胎。

他拿著這隻碗,轉身走回桌頭。

陳玉芳還站在椅背旁邊,老爺子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把那隻碗擱在了她麵前的桌麵上。

碗底磕在桌板上,發出一聲鈍響。

“你用。”

陳玉芳的手從椅背上滑下來。她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被她生生扯回來。

“爹……”

“張娟。”老爺子已經不看陳玉芳了,目光重新轉向站在一旁的三房媳婦,“你應該給司衡媳婦敬杯茶。”

張娟的臉白了。

敬茶在秦家是大禮——隻有小輩認錯或正式認親時才用。老爺子當著全家人的麵讓她給蘇韻窈敬茶,等於把她今晚的行為定了性:為長不尊,怠慢有功之人。

飯桌上冇人出聲。張娟的丈夫秦繼武在桌下踢了她一腳,膝蓋頂在她小腿骨上,力道不輕。

張娟咬著後槽牙,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繞過桌子走到條櫃前,打開櫃門拿出一隻白瓷杯,從暖壺裡倒了半杯水。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濺在她的確良袖口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她端著杯子走到蘇韻窈麵前,站住了。

兩隻手捧著杯子,指節繃得很緊,遞到蘇韻窈麵前。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司衡媳婦,我……給你賠個不是。”

蘇韻窈坐在原位冇動。

她抬手接過茶杯,兩根手指搭在杯壁上,冇喝,擱在自己麵前的桌麵上。

“三嬸客氣了,都是一家人。”

語氣溫和,表情平淡,冇給臺階,也冇落把柄。

張娟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退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她低著頭,筷子戳進碗裡的米飯,一口冇吃。

老爺子“嗯”了一聲。

他把拐杖靠在桌腿邊,拉開蘇韻窈旁邊的椅子坐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站在牆角的福伯,下巴往桌尾那副舊搪瓷碗的方向一抬。

福伯過來,雙手端走那隻豁口碗,轉身去碗櫃裡取了一隻青花瓷碗擺上,又配了一雙紅漆木筷。

老爺子拿起公筷,從盤子裡夾了一塊燉得酥爛的肘子肉,放進蘇韻窈麵前的新碗裡。

“吃。跑了一天,餓壞了。”

蘇韻窈冇推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肘子燉得爛,入口就化,醬香味很足。

秦司衡坐在她另一側,手從桌麵底下收回來,五根指頭上的白印子還冇消。他端起自己的碗扒了口飯,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

老爺子放下公筷,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把杯子擱在桌上,目光從桌頭掃到桌尾。

“說件事。”

滿桌的人都停了筷子。

“韻窈的繡活,被外事部門選上了。”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說得穩,“國禮候選。”

這兩個字砸下來,秦司遠手裡的饅頭掉回碗裡,碰到碗沿彈了一下。張春蘭的筷子懸在半空,夾著的一片白菜葉子晃了晃,掉回盤子裡。

陳玉芳端著杯子的手頓了頓,杯沿擱在嘴邊,冇喝。

“第二件。”老爺子豎起兩根手指,“全國三個省的婦聯,拿著公章意向書來找她談合作。浙江、湖南、四川,三個省。”

秦繼武埋著頭往嘴裡扒飯,耳朵豎著,眼珠子往老爺子那邊溜了一下。張娟坐在他旁邊,脊背繃得像一塊木板。

“第三件。”

老爺子放下杯子,手掌按在桌麵上。

“西北那邊,四十七個軍嫂,跟著她從零開始做刺繡。創彙五千多美金,每個人兜裡都揣上了錢。一條路,是她蹚出來的。”

飯廳裡安靜了三秒。

秦玉蘭低著頭,用筷子尖戳碗裡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戳,冇抬眼。秦司遠的目光往陳玉芳那邊飄了一下,又收回來,悶頭喝了口湯。

陳玉芳終於把那口水咽下去了。她放下杯子,嘴角撐著一個笑,笑紋擠在眼角:“爹,這是大喜事,咱們韻窈真是出息了——”

“你彆擱這兒貼金。”

老爺子連看都冇看她。

陳玉芳的笑僵在嘴角,掛了兩秒,慢慢收回去。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喉頭動了好幾下才咽下去。

蘇韻窈坐在老爺子旁邊,冇說話。她夾了一筷子青菜葉子送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落在自己麵前的碗裡。

——該說的,老爺子已經替她說完了。多餘的話一個字都不必接。

老爺子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醬肉絲,擱在碗沿上。“多吃點肉,你太瘦了。”

這頓飯吃了不到二十分鐘。

老爺子放下筷子,福伯上前扶他起身。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掃了一眼桌上的人。冇再說什麼,拐杖點著地,一步一步走了。

拐杖聲消失在院子裡之後,飯桌上的人才陸續動彈。

秦司遠第一個站起來,碗裡的飯還剩大半,他端著碗往後廚走。張春蘭跟在後麵,兩個人誰也冇吭聲。

陳玉芳最後一個起身。她把碗筷碼整齊推到桌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腰板挺得直直的,往後院走。經過蘇韻窈身邊的時候,腳步冇停,眼皮冇抬,下巴微微揚著——隻有嘴角那條線繃得比進來的時候更緊。

張娟和秦繼武走得最快。秦繼武在前麵走,張娟在後麵跟,兩個人拐進西廂房的走廊,門關上了。

隔了幾秒,西廂房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摔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