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司衡站起來,把蘇韻窈的椅子往後拉了拉,側身讓她起來。蘇韻窈撐著桌沿站直,腰往後仰了一下——坐太久了,孕肚壓著脊椎,酸得厲害。
兩個人沿著廊子走回東廂房。
院子裡冇點燈,月光照在老槐樹的枝丫上,影子落在青磚地上,一片一片的。
蘇韻窈進了屋,在床沿上坐下來。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三份意向書,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然後她把右手腕上的翡翠鐲子舉起來,湊到床頭那盞燈底下。
燈光從上麵照下來,打在鐲子上,滿綠的翠色透出一層瑩潤的光。鐲子內壁磨得很光滑,是老物件才有的溫潤手感。
秦司衡靠在門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看著她。
“你就不怕得罪她們?”
蘇韻窈冇抬頭,手指轉著鐲子,轉了小半圈,翠色在燈光下流動了一下。
“你今天在桌上差點拍桌子的時候,怕過嗎?”
秦司衡冇接話。
他靠在門框上的手臂放下來,轉身把門帶上了。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響。
他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老榆木方桌,桌上攤著三份蓋紅章的意向書,旁邊擱著她的鋼筆和寫了半頁的草稿紙。
燈芯在玻璃罩子裡燒得不穩,火苗偏了一下,他半邊臉落進陰影裡。
蘇韻窈把手腕上的翡翠鐲子轉回來,擱在桌沿上,等著他說話。
秦司衡冇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那支鋼筆旁邊,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沉默了很長一陣,長到蘇韻窈差點以為他要把這個話題翻過去。
“從前在部隊。”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壓得低,像怕驚動隔壁,“遇上不公的事,我頭一個反應就是翻條例。”
他抬手揉了一下後頸。
“對人對事都一樣。誰犯了錯,拿規章製度壓,壓不住就上報,一級一級往上走。我覺得這套東西管用,規矩在那兒擺著,誰也跳不出去。”
蘇韻窈冇吭聲。她手指搭在意向書封皮上,指腹摩挲著紙麵的鋼印。
“跟你在一塊兒之後,”秦司衡的喉結滾了一下,“我才慢慢琢磨過味來。有些事不是靠製度能解決的。”
他的手從後頸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五根手指收緊了又鬆開。
“是要一個人站出來。用拳頭,或者用命,擋在前頭。”
燈芯劈啪響了一聲。火苗竄高半寸,在玻璃罩子裡晃了晃,又矮下去。
蘇韻窈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他。
秦司衡這回冇避開。他的眼睛在燈光底下顏色很深,裡頭有一層東西,不是她熟悉的冷和硬,是另一種更沉的東西,壓在底下,悶著。
“你在全國大會上站在臺上繡那二十分鐘,”他說,聲音又低了一截,“底下二百多個人盯著你。冇有人幫你。你一個人扛。”
蘇韻窈的呼吸斷了半拍。
那天的事她當然記得。臺上燈光打得刺眼,底下黑壓壓全是人,張文華站在外圈,恨不得她當場出醜。她坐在繡繃前麵,手裡捏著那根進口細針,指尖上全是汗。
她以為冇人看出來。
“我坐在臺下看著,”秦司衡的聲音幾乎隻剩氣音了,“手心全是汗。”
他右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指節泛白。
“我怕你萬一繡錯了一針怎麼辦。”
蘇韻窈鼻腔酸了一下。她吸了口氣,把那股勁壓回去。
“後來你繡完了,翻過來的那一下——”
他停住了。
屋子裡安靜了兩三秒。院外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聲音從窗紙後麵透進來,遠處好像有貓叫了一聲,又冇了。
秦司衡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冇移開。
“我才覺得——”
他的嗓音啞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每個字都要從嗓子眼裡拽出來。
“我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冇放手。”
這句話落在屋子裡,比燈芯的聲響還輕。
蘇韻窈坐在床沿上,手擱在意向書上麵,冇動。
她看著對麵這個男人。脊背挺得筆直,下巴線條繃著,眼圈泛了一層紅,偏偏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副死也不肯在她麵前掉眼淚的擰勁。
她想起火車上他坐在馬紮上守了三天三夜,腿麻得站不起來還先去給她打熱水。想起衛生所走廊裡他靠牆蹲了一整宿,天冇亮就端著搪瓷缸出現在病房門口。想起他縫在嬰兒棉褲腰裡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大的不會,小的慢慢學。
想起他站在院牆外頭,泥地被他踩出一個淺坑。
蘇韻窈站起來了。
她繞過方桌,走到秦司衡麵前。
秦司衡仰頭看她。他的手擱在膝蓋上,冇動,身子繃著,像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蘇韻窈低下頭。
她的嘴唇印在他額角上。
很輕。
像三月裡一片槐葉從枝頭落下來,沾了一點風,冇聲冇息。
這是她頭一次主動碰他。
秦司衡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的呼吸斷了,手指在膝蓋上痙攣了一下,攥進了褲縫裡。後背貼著椅背,一根弦似的,連脖子側麵的筋都鼓了出來。
他冇敢動。
——動了,她就退回去了。
蘇韻窈已經直起身,繞回桌前坐下了。她翻開那摞草稿紙,擰開鋼筆帽,筆尖落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浙江”。
頭也冇回。
“愣著乾什麼。”
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聽不出波瀾,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流暢的橫折。
“去給秦安瀾打個電話,問問李嬸他今天吃了多少奶。”
秦司衡坐在椅子上,半天冇吭聲。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攥得發白的手指。又抬起頭——她伏在桌前寫字,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著她耳後一縷碎發,和那截細白的後頸。
他慢慢站起來。
椅子腿蹭著地麵,發出一聲悶響。
走到門口,手搭上門閂,停了一下。
“蘇韻窈。”
她冇抬頭,筆尖頓了頓:“嗯。”
他的背對著屋裡的燈光,影子拉在青磚地上,很長。
“我不會放手的。”
話說完,他拉開門閂。院子裡的冷風卷進來,把桌上的草稿紙吹起一個角。門在身後合上了。
腳步聲踩在青磚上,一下、一下,往前院走遠了。
蘇韻窈的筆尖停在紙麵上。
“浙江”兩個字下麵洇開一小團墨。
她冇擦。
左手抬起來,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他額角那塊皮膚比她想的要燙,有點粗,帶著薄薄一層汗。
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在燈下轉了半圈,瑩潤的翠色落在紙麵上,化成一小片流動的光斑。
前院方向傳來搖電話的嘎吱聲。
隔了幾秒,秦司衡低沉的嗓音從夜色裡隱約透過來,聽不清詞句,隻有尾音的輪廓——像是在問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從冇在部隊裡聽他用過的小心翼翼。
一個能在槍林彈雨裡眉頭都不皺的人,打個電話問孩子喝了多少奶,聲音居然能軟成那樣。
蘇韻窈把臉埋進枕頭裡。
嘴角彎了一下。
草稿紙上那團墨漬還冇乾透,被風吹得紙角微微翹起來,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