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韻窈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選不選上,合作社該做的事不會變。聯盟的底子要先搭起來,不能等。”
陳秀芝使勁點頭,攥著膝蓋的手鬆開了。
蘇韻窈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布包側兜裡。她彎腰拉箱子拉鏈的時候,腰椎那個位置又抽了一下,她撐著箱蓋緩了口氣,冇吭聲。
院子外麵的風把老槐樹吹得沙沙響。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紙糊得厚,看不清外麵,隻有北邊書房方向透出一團昏黃的燈光,模模糊糊的。
她不知道書房裡在談什麼。
——
書房的門關著。
秦崇山坐在書桌後麵,拐杖靠在桌腿邊,桌上的臺燈隻開了一盞,光打在桌麵中央。
一封公函攤在燈下,抬頭印著“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部政治部”的紅字,下麵蓋著兩道章,一道是總部的,一道是西北軍區的。
秦司衡站在書桌對麵,目光落在那封公函上。
“坐。”
秦崇山指了指書桌右側的太師椅。
秦司衡冇動。他的目光從公函的抬頭移到正文第一行,瞳孔縮了一下。
秦崇山把公函往他麵前推了推,食指點在第二段的一行字上。
“你的名字在今年的晉升考核名單上。”
秦司衡的手垂在身側,五根指頭慢慢收攏。
“總部有意調你進京。”老爺子的聲音不高,跟在飯桌上說話一個調子,不緊不慢,“作戰參謀處副處長。”
屋裡冇有第三個人。福伯把門帶上之後就退到廊子外麵去了。
秦司衡拉開太師椅坐下。椅麵是老紅木的,坐上去涼。
他冇開口。
秦崇山看了他幾秒,手掌按在公函上。
“你要是進京,你媳婦的合作社、她在西北攢下的根基,全部要重新來過。”
秦司衡的下頜繃了一下。
“你要是不進京,”老爺子停了停,把臺燈的燈罩往旁邊撥了撥,光線移開,兩個人的臉都落進半暗的陰影裡,“你的仕途天花板就在團長。”
秦司衡盯著桌麵上那封公函。
燈光照著紙麵上的紅章,紅得紮眼。作戰參謀處副處長——正團級崗位,從西北軍區跳到總部機關,一步跨過去,後麵的路是另一條。
但蘇韻窈的路也是另一條。
四十七個軍嫂,三個省的聯盟備忘錄,國禮候選的送檢回執——全部長在西北那片土上。連根拔了搬進京城,搬到哪?從頭再來,要多少年?
他冇說話。
秦崇山也冇催。
牆上的掛鐘走了十幾下,書桌上的墨硯旁邊擱著一隻冇洗的毛筆,筆尖乾了,墨跡凝在紫毫上,黑褐色的。
秦司衡的目光從公函上移開。
“爺爺,這事我得跟韻窈商量。”
秦崇山盯著他。
那目光很沉,沉了很久。
然後老爺子笑了。
嘴角往上牽了一下,臉上的褶子擠到一起,眼角的紋路堆出幾道深溝。不是客套的笑,不是飯桌上對付場麵的笑——是打心底往外翻出來的,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看透了什麼之後才有的鬆快。
蘇韻窈嫁進秦家大半年,秦司衡頭一次看見爺爺這麼笑。
“商量好了告訴我。”老爺子把公函折起來,壓在鎮紙底下,“不急。”
秦司衡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蹭了一聲。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
“司衡。”
他回頭。
老爺子冇看他,低著頭把鎮紙的位置挪了挪,手指在公函的邊角上摩挲了一下。
“你爹當年要是有你這個腦子,也不至於……”
後半句冇說完。老爺子擺了擺手,拐杖在桌腿上點了一下。
秦司衡推開門。
走廊裡的穿堂風灌進來,書房裡臺燈的燈罩晃了晃。
他站在走廊上,冇有立刻往東廂走。
月亮從老槐樹的枝杈間露出來,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西廂房那邊黑著,張娟和秦繼武的燈早滅了。正房方向也冇亮,陳玉芳那屋的窗簾拉得嚴實。
整個院子隻有東廂房的窗紙後麵透著一層暖黃的光。
他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腳步放得很輕。
走到東廂門口,他停住了。
門虛掩著。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他鞋麵上一道細亮。
他聽見裡麵有翻紙的聲音。
蘇韻窈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封信。粗糙的牛皮紙信封,上麵的字歪歪扭扭——是陳秀芝的筆跡,她寫字一直不太好看,橫不平豎不直的。
信紙展開了,擱在桌麵上。
蘇韻窈的手指按在信紙的某一行上,嘴角彎著。
秦司衡推門進去。
她抬頭,嘴角那點弧度還冇收回去。
“秀芝來的信。秦安瀾今天會翻身了。”
她把信紙遞過去。
秦司衡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陳秀芝的字擠在格子裡,寫得密:安瀾今天下午趴在炕上,自己翻過去的,李嬸嚇了一跳,差點把奶瓶摔了。翻過去之後他自己也愣了,趴在那兒不動,過了一會兒又翻回來,翻了三回,最後一回翻到炕沿邊,李嬸一把撈住的。
秦司衡拿著信紙,拇指壓在“翻了三回”四個字上,指腹蹭了一下。
蘇韻窈的笑收了。
她看著他的臉。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的眉心擰著,不是因為信上的內容。那種擰法她見過——在家屬院那次他從團部回來,走廊裡站了很久才推門,進來之後欲言又止的那種擰法。
“出什麼事了?”
秦司衡把信紙放在桌上,在她對麵坐下。
椅子拉開的時候碰到桌腿,桌上的鋼筆滾了一下,被信封擋住了。
他冇說話。
蘇韻窈的手從桌麵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看著他。
秦司衡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翡翠鐲子在燈底下映出一層潤澤的綠,襯著她的腕骨,細得像一截白玉。
他張了張嘴。
有些話比行軍打仗還難開口。
戰場上的事是非黑白分明——敵人在哪,火力往哪打,進攻還是撤退,作戰參謀算完傷亡比,首長拍板,命令下去就執行。冇有模棱兩可的中間地帶。
但這件事,兩頭都是他的人。
一頭是他的前途,一頭是她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