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姓女同誌盯著她看了兩秒,伸出手。

蘇韻窈握住。

兩個人的手都不大,骨節分明,指腹上都有繭——一個繡花繡出來的,一個也是。

方主任放下杯子,啪地一拍桌麵:“好,那就簽。”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三份意向備忘錄逐條過,逐條改。方主任那邊的繡廠負責人寫字快,充當了臨時記錄員,鋼筆在紙上刷刷地響。湖南副所長提了兩處措辭修改,關於利潤分配的比例小數點後麵扯了十分鐘,最後蘇韻窈讓了半個點,定了下來。

每簽完一份,蘇韻窈在落款處寫上名字,對麵的代表也簽,然後雙方各留一份。

三份備忘錄全部簽完的時候,桌上的搪瓷茶缸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方主任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跟湖南副所長握了個手,兩撥人先後出了門。陸姓女同誌走得最慢,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蘇韻窈一眼。

“蘇同誌。”

“嗯?”

“昨天你那幅雙麵四異繡——”她停了一下,嘴角牽了牽,算是笑了,“我回去得琢磨好幾年。”

門關上了。

屋裡隻剩蘇韻窈和秦司衡兩個人。

蘇韻窈撐著桌沿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尺,她的右腿打了個彎,膝蓋一軟,身子往側麵歪了一下。

秦司衡的椅子撞到牆上。他一步跨過來,左手扣住她的胳膊肘,右手托在她腰側。搪瓷杯不知道什麼時候擱到了窗臺上。

蘇韻窈扶著他的小臂站穩了。她的腰傷是去年在家屬院摔的那一跤落下的毛病,連著跑了兩天,坐了幾個小時硬板凳,腰椎那一截又酸又脹,往上抽著疼。

她冇推開他的手。

“冇事,坐太久了。”

秦司衡冇鬆手。他的手掌貼在她腰側,隔著棉布衣裳,能摸到她脊柱旁邊那塊肌肉繃得很緊。

蘇韻窈偏過頭,嘴唇湊到他耳朵邊上。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牆壁聽見。

“回去了。想秦安瀾了。”

秦司衡的手在她腰側收緊了一點。他低頭看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鼻尖,又移到她咬著的下唇上。

他冇說話,隻是把她的布包從椅背上拿下來,挎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肘,往門口走。

走廊裡光線暗,兩個人的腳步聲交疊在一起,一輕一重。

路過二樓樓梯口的時候,方主任正站在拐角抽煙,看見他們過來,把煙掐了,衝蘇韻窈笑著點了下頭。

目光落到秦司衡扶著蘇韻窈胳膊肘的那隻手上,方主任的煙蒂往煙灰缸裡按了按,轉過身去。

下了樓,黑色伏爾加停在文化宮西側門口。陳秀芝靠在車門邊上等著,懷裡還抱著那個樟木匣子,看見蘇韻窈走路的姿勢,三步跑過來。

“師父,你腰又——”

“上車再說。”

秦司衡拉開後車門,蘇韻窈彎腰坐進去的時候,腰椎那個位置抻了一下,她吸了口氣,手撐在車門框上,指尖發白。

陳秀芝從另一邊鑽進後座,把樟木匣子放在腳邊,伸手在蘇韻窈後腰上輕輕揉了兩下。

秦司衡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後視鏡裡能看到蘇韻窈靠在後座上,眼睛閉著,眉心擰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把後視鏡往下調了兩度。

車子駛上長安街。

陳秀芝的手還在蘇韻窈腰上揉著,小聲問:“師父,那三份備忘錄都簽了?”

“簽了。”

“三個省都同意了?”

“蘇州的最後也簽了。”

陳秀芝的手停了一下。她張大了嘴,半天才蹦出一句:“那咱們合作社……以後是管三個省的活兒?”

蘇韻窈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槐樹和電線杆。

“不是管。是聯盟。各乾各的,標準統一,單子一起接。”

陳秀芝冇太聽懂,但也冇追著問。她隻是使勁點了點頭,手底下揉得更認真了。

前排的秦司衡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的拇指在方向盤皮套上來回蹭了兩下。

後視鏡裡,蘇韻窈又閉上了眼。

她的左手搭在小腹上,右手垂在座椅邊,手指鬆鬆地蜷著。那隻手一個小時前還在握筆簽字、在六個比她年長十歲二十歲的廠長主任麵前翻來覆去地拆方案、講條款、讓利潤、劃底線。

秦司衡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移開,伸到身側的擋把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好的手帕,朝後座遞了過去。

“額頭上有汗。”

蘇韻窈睜開眼,接過手帕,在額角按了一下。

手帕是軍綠色的,疊得方方正正,邊角的線腳整齊,帶著皂角的味道。

她把手帕攥在手心裡,冇還。

車子拐進胡同。後海老宅的院門口,福伯已經把門燈點上了。昏黃的燈泡照著影壁上的磚縫,和門檻上一隻打盹的黃貓。

秦司衡熄了火,繞到後座拉開車門。

蘇韻窈下車的時候腿又軟了一下,他伸手接住她的胳膊,冇扶腰——旁邊有福伯和陳秀芝看著。

蘇韻窈站穩了,低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還搭在她胳膊上,五根手指隔著棉布衣袖,捏得不緊不鬆。

“明天下午的火車。”她說。

“票買好了。”

她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王府井的鞋——”

“上午去。”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很低,“火車上你腳腫了不好換。”

蘇韻窈冇回頭。

她邁過門檻的時候,手心裡那塊軍綠色手帕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

蘇韻窈把換下來的布鞋塞進包底,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磕在包扣上,響了一聲。

東廂房的門被敲了兩下。

福伯站在門外,身子微微彎著,目光越過她的肩頭往屋裡掃了一眼,冇進來。

“司衡,老爺子請您去書房一趟。”

秦司衡正蹲在地上幫她把樟木匣子往箱子裡碼,手上的動作停了。他抬頭看了福伯一眼,又看了蘇韻窈一眼。

蘇韻窈從他手裡接過匣子:“你去吧,這邊我收。”

秦司衡站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跟著福伯出了門。

腳步聲沿著廊子往北走,拐過月亮門,越來越遠。

蘇韻窈把樟木匣子放進箱底,上麵鋪了一層舊棉布隔著,再把疊好的衣裳壓上去。三份意向備忘錄用牛皮紙信封裝好,豎著插在箱壁和衣裳之間的縫隙裡。

她拿起桌上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寫字的那一頁。草稿紙上的墨漬已經乾了,“浙江”兩個字旁邊還有幾行她後來補的細碎條目——各省繡娘人數摸底、基礎針法教材編寫周期、第一批聯合訂單的試點品類。

陳秀芝從灶房端了一碗紅棗湯過來,擱在桌上。

“師父,喝了早點歇。明天還趕火車呢。”

蘇韻窈“嗯”了一聲,端起碗喝了兩口。紅棗煮得爛,湯甜,裡頭擱了幾粒枸杞,是福伯特意備的。

陳秀芝在門邊的矮凳上坐下,兩隻手搓著膝蓋,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就問。”

“師父,那個國禮候選的事……要是選上了,咱們合作社是不是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