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上人多,你彎腰壓肚子。秦司衡話冇出口,已經把她腳上的舊布鞋脫了。

她腳踝有些浮腫,舊鞋的邊緣勒出了一道紅印。

他眉頭都冇動一下,從盒子裡拿出一雙平底的牛皮軟鞋,小心翼翼地套在她腳上。

大小正合適。皮子很軟,一點不卡腳背。

陳秀芝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趕緊把臉扭到窗外,心裡暗自咋舌:這秦營長在外麵冷得像塊冰,在師父麵前,簡直是捧在手心裡怕摔了。

蘇韻窈腳趾在鞋裡動了動,低聲說:破費了。

車子掉頭往火車站方向開。

陳秀芝抱著樟木匣子坐在後座,時不時偷瞄後視鏡裡秦司衡的側臉。

蘇韻窈低頭看自己腳上的新鞋,牛皮軟得貼腳,走路應該不磕。她把腳縮回去,目光從車窗掃過去——長安街兩側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落在自行車道上薄薄一層。

車拐進站前路的時候,蘇韻窈看見了一個人。

孫騏。

他站在火車站西廣場的入口處,軍裝領口敞著,帽子歪了,一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氣,另一隻手攥著個牛皮紙信封,滿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秦司衡踩了腳刹車。

車還冇停穩,孫騏已經三步跨過來,彎腰扒住車窗框,嘴張開就是兩個字:“急電。”

秦司衡拉起手刹,搖下車窗。

孫騏把信封遞進來,喉嚨裡的氣還冇喘勻:“軍區來的,今早七點發到總部轉接處,我跑了三個地方才截到。”

秦司衡拆開信封,抽出電報紙。

蘇韻窈從後座探過身子,看見電報紙上打著幾行鉛字,最上麵蓋著西北軍區司令部的紅戳。

秦司衡的眉頭壓下去。

他把電報紙遞到後座,蘇韻窈接過來掃了一眼——邊境聯合演練時間提前,原定十二月的冬季拉練推到十月中旬,一營全員即刻進入戰備狀態。

“票呢?”秦司衡看孫騏。

孫騏從褲兜裡掏出三張硬板車票,在手背上拍了拍:“買了。跟你們同一班。我也得跟著回去,趙司令讓我當麵傳達幾個要求。”

蘇韻窈把電報紙折好,塞回信封。

秦司衡冇多說,熄火,下車,繞到後備箱拎出行李。孫騏順手接過蘇韻窈手裡的布包,扛在肩上就往站裡走。

陳秀芝摟著樟木匣子跟在後頭,小碎步跑得急,嘴裡嘟囔:“這咋說提前就提前呢……”

候車大廳裡人山人海,地上坐滿了抱著鋪蓋卷的旅客。孫騏拿著軍官證在檢票口說了兩句,帶著他們從側門進了站臺。

綠皮火車已經停在那了,車身上的漆剝了好幾塊,車窗玻璃臟得發灰。

硬臥車廂在第七節。孫騏爬上車先去占了鋪位,回來衝秦司衡比了個手勢:“中鋪和下鋪,靠窗。”

秦司衡把箱子舉上行李架,回頭伸手拉蘇韻窈。車廂門檻高,她抬腿跨的時候腰又牽了一下,秦司衡一把攬住她的腰,半架著她邁了上來。

車廂裡的味道不好聞。汗味、煙味、方便麵的味道攪在一起,混著柴油機的轟鳴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

蘇韻窈坐在下鋪,靠著車窗那側,秦司衡在她旁邊坐下。他的肩膀寬,往那一坐,把過道方向的人和氣味隔了大半。

陳秀芝和孫騏在對麵鋪位。陳秀芝把樟木匣子塞到枕頭底下,拍了拍,放心了。

火車動了。

站臺往後退去,窗外的建築越來越矮,越來越稀,最後變成大片大片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際線。

蘇韻窈把那本筆記本掏出來,翻到空白頁,開始寫東西。秦司衡瞥了一眼——她在列三省聯盟第一階段的任務清單,字寫得密,一行接一行。

寫了半頁紙,她手腕酸了,把筆擱下,往車窗上靠了靠。

“吃點東西。”秦司衡從挎包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頭是福伯一早烙的蔥花餅,還溫著。

蘇韻窈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餅皮酥,蔥花香,嚼著嚼著眼眶有點發酸——不是因為餅,是因為下一次吃到這個味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秦司衡冇吃。他靠在鋪板上,胳膊搭在她肩後的枕頭上,眼睛盯著過道對麵一個抱孩子的女人發呆。

那孩子大概七八個月,正扯著他媽的衣領流口水。

蘇韻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嘴角彎了一下:“想安瀾了?”

秦司衡收回目光,冇承認,但耳根紅了。

夜裡,車廂的燈熄了大半,隻剩過道頂上一盞小燈泡亮著,光線昏黃。

陳秀芝和孫騏都睡了。對麵中鋪傳來孫騏均勻的鼾聲,不大,但穩定。

蘇韻窈側躺在下鋪,麵朝車窗。腰椎的酸脹從下午就開始了,到了晚上變本加厲,像有人拿鈍刀子在脊柱兩側來回刮。她翻了個身,又翻回去,怎麼躺都不對。

鋪板輕輕沉了一下。

秦司衡從她身後擠上來。下鋪本來就窄,他身量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蘇韻窈整個人被他圈在裡側。

他的手掌貼上來了。

掌心滾燙,從她後腰的衣擺下麵伸進去,直接按在皮膚上。

蘇韻窈身子一僵。

“彆動。”他的聲音壓在她後腦勺上方,氣息掃過她的發頂。

那隻手開始慢慢打圈,拇指沿著脊柱兩側的肌肉往下推,力道不輕不重,正好按在最酸脹的那個點上。

蘇韻窈咬著嘴唇,悶哼了一聲。

秦司衡的手頓了一下,力道減了幾分,改成掌根平推,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咣當咣當,整夜不停。

蘇韻窈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遠處的山包上覆著一層乾黃的草皮,風吹過去,草浪一片一片地翻——是西北的地界了。

她往後縮了縮,後背撞上一堵熱牆。

秦司衡還在她身後,手掌還貼在她腰上,冇挪開過。

他的呼吸平穩,胸膛一起一伏,下巴擱在她頭頂。

蘇韻窈冇動。她盯著車窗外掠過的戈壁和電線杆,手指悄悄覆上他搭在她腰側的那隻手,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