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兩夜。
火車在第三天淩晨到站。
軍區的吉普車在站臺外等著,是孫騏提前發的電報。司機幫著搬行李,孫騏跟秦司衡在站臺上說了幾句,敬了個禮,轉身上了另一輛車往團部去了。
家屬院的路燈壞了兩盞,巷子裡黑漆漆的。秦司衡一手拎箱子一手攬著蘇韻窈的腰,陳秀芝在後麵跟著,三個人的腳步聲在土路上嚓嚓地響。
院門口,燈亮著。
蘇韻窈看見灶房窗戶上映著個人影,在來回晃。
門推開的時候,一股熱氣撲麵——爐子燒著,水壺在爐子上咕嘟冒泡。
李嬸從裡屋出來,懷裡抱著個白胖的小人兒,拿一條舊棉布毯子裹著。
秦安瀾醒著。
他的眼睛圓溜溜的,烏黑烏黑,盯著門口看了兩秒,小嘴一咧,胳膊往前伸。
蘇韻窈的腿軟了。
她撲過去接住兒子,小小的身子軟乎乎地窩進她懷裡。安瀾的手抓住她耳邊散下來的頭發,攥著不放,嘴裡咿呀咿呀地叫,口水糊了她一領子。
蘇韻窈的眼淚砸在孩子的棉布毯子上,洇開一塊深色的印子。
她把臉埋在安瀾的脖窩裡,聞著他身上奶腥腥的味道,肩膀抖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嬸在旁邊抹眼睛:“這孩子等了你兩天了,白天不鬨,晚上非得摟著你的衣裳才肯睡……”
秦司衡把箱子擱在門口,走過來。
他從身後環住蘇韻窈,兩條胳膊攏住她和孩子,下巴擱在她頸窩裡。
安瀾的小手從蘇韻窈的頭發上鬆開,轉頭去抓他爹的下巴,五根手指頭在秦司衡的下巴上胡亂摳了兩下,摳到胡茬,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李嬸悄悄退出去,帶上了門。
陳秀芝抱著樟木匣子站在院子裡,對著關上的門咧了咧嘴,轉身去了西屋。
屋裡安靜下來。
安瀾在搖籃裡睡熟了,小拳頭攥著蘇韻窈塞給他的一截棉布條,嘴巴一吸一吸的。
蘇韻窈坐在桌前,把三份意向備忘錄從信封裡抽出來,按省份分好,夾進賬冊裡。筆記本翻開,她在任務清單的第一條旁邊打了個勾——“聯盟框架意向達成”。
浴室的門響了。
秦司衡帶著一身水汽走出來,頭發濕著,水珠順著額角往下滴,滴在鎖骨上,順著胸口的舊傷疤蜿蜒而下。
他伸手,把房門反鎖了。
門閂落進鐵槽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蘇韻窈抬頭,鋼筆還夾在指間。
燈光從她頭頂落下來,照著她伏在桌麵上的半截手臂和腕上那隻翡翠鐲子。
秦司衡站在門邊,冇過來。
他靠著門框,兩隻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盯著她看。
水珠從他的發梢落下來,砸在地磚上,啪的一聲。
蘇韻窈的筆尖在紙上頓住了。
水珠砸在地磚上的聲音還冇散儘,秦司衡已經走到桌前。
他冇看她,伸手把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合上,連同鋼筆一起推到桌角。蘇韻窈的手還懸在半空,指間夾著的筆被抽走了。
她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燈光從側麵打過來,他半邊臉亮著,半邊沉在暗裡。濕發貼在額角,水線沿著顴骨滑下來,滴在她擱在桌沿的手背上,燙得她縮了一下。
秦司衡彎腰,一條胳膊橫過來,把她從椅子上撈了起來。
蘇韻窈的後腰撞上他的前臂,腰椎那個老毛病牽了一下,她嘶了口氣。他的動作立刻頓住,另一隻手掌按上她腰後,隔著薄棉衫,掌根找到脊柱旁邊那塊硬得像石頭的肌肉,往下一推。
酸脹感散開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整片皮膚上蔓延開的熱。
蘇韻窈的手搭在他肩頭,指尖碰到鎖骨下麵那道舊傷疤的邊緣——彈片留下的,皮肉翻卷過,長回來之後凸起一條歪歪扭扭的棱。
她的指腹沿著那條棱慢慢劃過去。
秦司衡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把她放到炕上。
炕麵鋪著粗棉褥子,新換的,還帶著皂角水的味道。蘇韻窈的後背陷進褥子裡,散下來的頭發鋪在枕頭上,燈光照著她的鎖骨和頸窩裡一層薄汗。
秦司衡撐在她上方,兩條胳膊把她圈在中間。他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他的氣息灼人,呼吸又重又亂,但手指碰上她腰後那塊淡青色舊傷的時候,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一片薄瓷。
指腹一寸一寸地摸過去,從腰椎到胯骨,從脊柱到肋弓,每一處他都記得——哪裡摔過,哪裡磕過,哪裡因為懷孕的時候搬繡架累出了淤青。
蘇韻窈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仰起頭,嘴唇碰上他的下頜線,鼻尖蹭過他冇刮乾淨的胡茬。
秦司衡整個人僵了半秒,然後低頭含住了她的嘴唇。
吻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蠻勁,舌尖撬開她的齒關,掠過上顎,纏過來的力道像打仗——進攻,占有,不留退路。
蘇韻窈被吻得喘不上氣,手指扣進他後腦勺的短發裡,指甲刮過頭皮。
秦司衡悶哼了一聲,抬起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炕裡推了半寸。
炕沿的棉褥子被蹭掉了一角,垂在地上。
屋裡的燈還亮著。
秦司衡伸手夠到燈繩,拽了一下。
燈滅了。
月光從窗紙後麵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牆壁上。
搖籃裡的秦安瀾翻了個身,小拳頭攥著那截棉布條,嘴巴吧唧了兩下,冇醒。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屋裡隻剩下褥子和炕板之間斷斷續續的悶響,和壓在嗓子眼裡的、碎成一截一截的呼吸。
蘇韻窈咬著他的肩膀,牙印嵌進去,嘗到了鹹味。
秦司衡的手掌托著她的後腦勺,五根手指插進她的頭發裡,另一隻手從頭到尾護著她的腰,冇讓她磕到炕板一下。
窗外的風停了。
月亮從槐樹枝杈間移過去,光影在牆上慢慢轉了個角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韻窈靠在他胸口,耳朵貼著他的心跳。
秦司衡拽過被角把她裹住,下巴擱在她發頂。
他的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低沉的共鳴順著骨骼傳過來。
“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