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客氣,跟進門時一模一樣。
錢科長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秦司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走廊牆上新貼的標語——“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八個大字,紅漆刷的,還冇乾透。
“標語貼得好。”
他丟下這句話,軍靴踩著水泥地,哢哢地走遠了。
兩個警衛員跟在後麵,槍托碰著腰帶扣的金屬聲一路響到樓梯口。
錢科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搪瓷茶缸端起來灌了一大口,嗆得咳了半天。
走廊恢複了安靜。
隔壁辦公室的門開了條縫,捧茶缸的科員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錢科長的臉色,又縮回去了。
商業局的樓梯窄,蘇韻窈走在前麵,秦司衡在她身後半步。
下到一樓拐角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來了?”
秦司衡把她的布包接過去,掛在自己肩上。
“孫騏在團部聽說你來商業局,打電話到營裡。”
蘇韻窈眉頭動了一下。孫騏的消息倒快。
推開商業局的大門,外頭的風比進來時大了一倍。雪粒子橫著飛,打在臉上跟細砂子似的,刺得生疼。
吉普車停在臺階下麵,引擎冇熄,排氣管往外冒著白煙。
秦司衡解開軍大衣的扣子,一把把蘇韻窈裹進去。大衣寬大,她整個人陷在裡頭,隻露出半張臉。衣服內側帶著他的體溫,暖烘烘的,還有一點皂角的味道。
蘇韻窈冇掙紮。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風雪打在兩個人身上,吉普車的雨刷刮了一下擋風玻璃,刮掉一層薄雪。
“司衡。”
秦司衡低頭看她。
她的臉被大衣領子遮了一半,露出來的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第一批出口訂單的考察團,後天就到省城了。”
秦司衡的手在她腰上頓了一下。
蘇韻窈的手指攥著布包的帶子,指節泛白。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糊在臉上,她冇騰出手去撥。
“三省聯盟的頭一筆單子,青海那邊的考察團帶著外貿公司的人一起來。”
她的聲音被風攪碎了一半,但每個字都砸得實。
“樣品、報價、產能證明,我全準備好了。就差一樣東西。”
秦司衡看著她。
“錦繡工坊的營業執照。”
她拍了拍布包。
裡麵裝著剛蓋完章的改製申請書,紅印還冇乾透。
“明天一早,我去省商業廳領執照。後天下午考察團到。”
秦司衡替她把糊在臉上的碎發撥開,指腹蹭過她的顴骨,凍得冰涼。
“來得及?”
蘇韻窈扯了一下嘴角。
“來不及也得來得及。”
吉普車的喇叭響了一聲,司機探出頭喊:“營長,雪大了,路上怕結冰!”
秦司衡拉開後車門,把蘇韻窈塞進去,繞到另一側上車。車門摔上的聲音悶在風雪裡。
吉普車掉頭駛上公路,車輪碾過薄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蘇韻窈靠在後座上,把布包抱在懷裡,手指摸到裡麵那三份文件的邊角。紙還是溫的。
擋風玻璃外麵,雪下得越來越密,公路兩側的戈壁灘變成白茫茫一片。
她閉了一下眼睛。
錦繡工坊。
四個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滾出一條線——從四十七個軍嫂的針線筐子,滾到三省聯盟的備忘錄,滾到國禮候選的送檢回執,滾到後天下午省城招待所的會議桌上。
吉普車顛了一下,她的腰又牽了。
秦司衡的手掌從旁邊伸過來,不聲不響地墊在她後腰和座椅靠背之間,掌心朝上,托著。
蘇韻窈冇睜眼。
她的手從布包上挪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扣進他的指縫裡。
車窗外的雪打在玻璃上,化成一道一道的水痕,順著車速往後拉,拉成長長的線。
……
省城招待所二樓走廊裡彌漫著暖氣管道的鐵鏽味。
會議室的門從裡麵推開,省國營繡廠的廠長鐵青著臉走出來,兩個女工跟在後頭,手裡的繡品樣本連布都冇裹好,牡丹屏風的綢角拖在水磨石地麵上。
蘇韻窈站在走廊另一頭,陳秀芝在她身後抱著樟木匣子。
廠長經過時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灰棉袍上停了半秒,嘴角撇了一下,冇搭話,領著人往樓梯口走了。
外貿局的聯絡員從會議室出來,額頭冒著細汗,快步到蘇韻窈跟前。
“蘇同誌,進吧。”他壓著聲兒,“田中先生把國營繡廠的東西全否了,原話——‘這種水平,京都隨便一家手工坊都做得出來’。”
蘇韻窈冇接話。
“你有把握?”聯絡員的目光從她空著的兩隻手移到陳秀芝懷裡那隻半舊的樟木匣子上。
“進去看。”
會議室裡,長條桌占了大半個屋子。桌對麵坐著三個人,居中的田中一郎五十歲上下,灰西裝,花白頭發往後梳得服帖,手指交叉擱在桌麵上。右手邊是年輕女翻譯,左手邊是省外貿公司的趙科長。
桌上攤著國營繡廠留下的幾塊繡片,田中一郎碰都冇碰。
趙科長站起來:“田中先生,這位是錦繡工坊的負責人蘇韻窈同誌。”
翻譯轉述完,田中一郎敲了下桌麵,說了句日語。
翻譯轉過來:“田中先生說,他時間有限,不想再浪費彼此的時間。”
趙科長的臉僵了一下。
蘇韻窈冇急著開口。她走到長桌一端,搬開折疊凳騰出一塊空地,回頭朝陳秀芝點了下頭。
陳秀芝放下匣子,轉身從走廊搬進一架繡架。紅木框子磨得發亮,四角包銅扣,手工燕尾榫,不用一顆釘。架上繃著一塊米白真絲絹麵,在冷暖交替的空氣裡輕輕顫。
田中一郎的手指停住了。
蘇韻窈在繡架前坐下。陳秀芝打開樟木匣子,絲線按色號排得整齊,幾十種顏色,每一綹絞得緊實。
蘇韻窈抽出一根針。針身細長,鋼青色,針尖磨得近乎透明——蘇家老繡坊傳下來的引針,專走平金線,比尋常繡針細三分。
左手繃住絹麵,右手撚起一根金線。金線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窗光一照,亮了一條碎金的痕。
第一針落下去。
會議室安靜了。
手腕翻轉,引針從正麵入,穿過底布,背麵走了寸許,又從正麵出。金線被底線壓在絹麵上,平貼,不起棱,不翹邊,平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平金夾繡。金線不穿布,靠底線一針一針釘在絹麵上,間距、角度、鬆緊全得一致,差半毫金線就跑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