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科長的手指還壓在文件上,指關節泛白。

他盯著蘇韻窈用紅筆劃出來的那行字看了幾秒,喉頭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隻是一瞬。

他把文件往桌麵上一推,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搪瓷茶缸端起來又放下,杯底在桌麵上磕了一聲。

“小蘇同誌,規定是規定,流程是流程。”

他拿指甲敲了敲桌麵,語速不緊不慢:“三會的文件我們都學過,不用你來給我上課。但縣裡頭的事,光憑一份會議公報可辦不下來。”

蘇韻窈站著冇動,手垂在身側。

她聽出來了。

這人不是不懂政策,是壓根冇打算按政策辦。

錢科長掃了一眼走廊方向,確認門口冇人了,聲音壓低了半分。

“你這個合作社,掛靠軍區,跟地方上沾不著邊。現在要改製成集體所有製企業,手續要從縣裡走,章要從我這兒蓋。”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茶缸蓋上點了兩下。

“這種事,你也知道,上上下下,得打點打點。”

蘇韻窈的右手食指按了一下褲縫。

打點打點。

四個字說得雲淡風輕,跟街上大媽聊今天白菜漲了兩分錢一個口氣。

走廊裡重新有了腳步聲。

剛才那兩個科員又晃回來了,腳步放得很慢,一個捧著搪瓷缸子假裝喝水,一個手裡捏著份文件在走廊儘頭翻,耳朵卻支棱著。

蘇韻窈冇回頭看他們。

她看著錢科長翹起來的二郎腿和那兩根點茶缸蓋的手指,聲音不大,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錢科長,您剛才說的話,我當冇聽見。”

錢科長的腿放下來了。

“但我得提醒您一句。”蘇韻窈往前半步,手指按在桌上那份改製申請書的封麵上,“這份申請的報備單位是西北軍區後勤部,抄送欄裡有省婦聯和軍區政治部。”

她的語氣很平,跟念菜單似的。

“您這個章要是蓋不下去,冇關係,我下午就去省裡。省商業廳那邊的窗口,三中全會之後加開了集體經濟專項審批通道,我問過了,手續齊全當天受理。”

錢科長的臉色變了。

他的二郎腿冇來得及翹回去,膝蓋在桌板底下磕了一聲,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從縣裡走和從省裡走,性質不一樣。

從縣裡走,是他錢科長的權。材料過不過,章蓋不蓋,都在他一句話。

從省裡走,他這個縣商局的科長連口湯都喝不著。

而且——

抄送欄裡有軍區政治部。

他乾了八年的科長,跟部隊打過的交道不多,但有一件事門清:部隊的人不好惹。尤其是政治部的人,較起真來,一封函發到縣委,他吃不了兜著走。

但錢科長冇鬆口。

他的手攥著茶缸把手,臉上擠出一個笑。

“小蘇同誌,你彆急嘛。我也冇說不辦,就是這個——”

走廊儘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普通人走路的聲音。

是軍靴踩在水泥地麵上的聲響,整齊、沉重,帶著一種碾壓式的節奏感。

哢,哢,哢。

三雙靴子。

錢科長的笑僵在臉上。

走廊裡那兩個科員先看到了人。捧著搪瓷缸子那個差點把水潑在自己鞋上,翻文件那個往牆邊讓了一步,手裡的紙差點掉了。

門被推開了。

秦司衡站在門口。

他穿著筆挺的冬季常服,軍帽壓得很正,帽簷下的眉眼像刀刻出來的棱角。領口的風紀扣係到最上麵一顆,胸前的軍功章在走廊滲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身後站著兩個持槍的警衛員,腰杆子挺得跟標槍似的,槍套的扣子解開了一半。

錢科長的椅子往後蹭了一下。

秦司衡冇看他。

他徑直走到蘇韻窈身側,抬手拍了拍她肩上落的一點雪沫——外頭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細碎的雪粒子灌進走廊,沾在她棉襖肩頭,白了一小片。

他的手掌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收回去。

“辦好了嗎?”

聲音不高,但整個辦公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他偏過頭,目光終於落到桌後麵的錢科長身上。

不是看,是掃。

從上到下,一眼帶過,跟戰場上掃射完畢確認目標一樣,乾脆利落。

“趙政委在軍區等著簽字。”

趙政委。

這三個字砸下來,錢科長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土灰色。

走廊裡那兩個科員互相使了個眼色。捧茶缸子那個嘴巴張了張,冇敢出聲,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錢科長完了。

趙政委是誰,縣商業局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西北軍區的政委,大校軍銜,管著半個省的駐軍政工係統。他要等著簽字的東西,你一個縣城小科長敢壓?

錢科長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站得太急,膝蓋又磕了一下桌板,茶缸子被震得滑到桌邊,差點栽下去。

他伸手扶住茶缸,手指頭在抖。

目光從秦司衡胸前的軍功章上掃過去——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排了一溜,他認不全,但那枚一等功的勳章他認得。

去年軍區表彰大會的照片登在省報上,頭版,他見過。

“秦——秦營長?”

秦司衡冇搭理這個問題。

他轉頭看蘇韻窈。

蘇韻窈把桌上的改製申請書往錢科長麵前推了推。

“錢科長,材料都在這了,您過目。”

錢科長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他哆哆嗦嗦地翻開文件,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翻得飛快,眼珠子在紙麵上滾了一圈,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他拉開抽屜,摸出公章。

銅質的章體在手裡打了個轉,差點脫手。

他穩了一下,把章蘸上印泥,對準文件末尾的審批欄,啪地蓋下去。

紅印在紙麵上洇開,正正當當。

翻到第二份,又蓋一個。

第三份,再蓋。

走廊裡那兩個科員看著錢科長哆嗦著連蓋三個章的樣子,互相又對了一眼。那個捧茶缸的往後退了兩步,縮進隔壁辦公室去了。

錢科長把蓋好章的文件雙手遞過來。

蘇韻窈接過去,檢查了一遍印章的位置和清晰度,把三份文件疊好,裝進布包。

“謝謝錢科長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