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拄著精鐵拐杖,僅存的左腿如同紮根在地,紋絲不動。
他古銅色的臉上,那雙深邃銳利的眸子,此刻卻罕見地蒙上了一層茫然和錯愕。
他看著院門口那個去而複返的年輕貨郎,看著他推著那輛沉甸甸、吱呀作響的獨輪車,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和深褐色粗陶罐……
“這,這小子,怎麼又回來了?” 張大心中念頭翻滾,“還帶了這麼多東西?!他哪來的?他想乾什麼?”
林羽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陽光而真誠:
“張大哥!我說過,您傳我武學,恩情如山!我雖未行拜師禮,但這份情,我林羽記在心裡,絕不敢忘!”
話音未落,他竟直接推著獨輪車,熟門熟路地進了院子!
那架勢,自然得如同回自己家!
張大下意識想阻攔,手剛抬起,林羽已經麻利地將車子停在廚房門口。
他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開始卸貨!
“嘩啦!” 麻袋解開,雪白晶瑩的五常大米傾瀉而出,倒入廚房角落的米缸!
“咚!” 沉甸甸的麵粉袋摞在案板旁!
“叮當!” 裝著花生油、玉米油的粗陶罐穩穩放在灶臺角落!
“這是鹽?糖?還有這些瓶瓶罐罐是什麼?” 張大看著林羽掏出一個個油紙包和裝著生抽、老抽、蠔油、豆瓣醬的小陶罐,眉頭緊鎖。
林羽動作不停,又從車上拎下兩個用荷葉包裹嚴實的的肉:
“天熱,肉放不住!豬肉、牛肉各帶了五斤!夠咱們今天吃的!”
他一邊說,一邊將肉塞進廚房角落那個簡陋的、用濕布蓋著的土陶盆裡。
張大看著林羽那忙碌而利落的背影,看著他毫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架勢,看著他卸下的一袋袋、一罐罐實實在在的糧食和油鹽……
心中那堵堅硬的冰牆,仿佛被一股暖流悄然融化了一絲縫隙。
“好像自從斷腿退伍,回到這冷清的村子,很久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帶著煙火氣的暖意,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中,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那是一種久違的,被人惦記著、照顧著的開懷?
卸完貨,林羽抹了把額頭的細汗,看向還在發愣的張大:
“張大哥,您午飯還冇吃吧?”
張大回過神,下意識回道:“還冇,剛劈了點柴。”
林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武功再高強,也得吃飯啊!人是鐵,飯是鋼!您歇著,我去弄!”
說完,不等張大反應,轉身就鑽進了廚房。
張大下意識伸出手:“哎你!”話到嘴邊,看著林羽那風風火火的背影,又咽了回去。
他搖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算了,由他去吧。
他重新拿起斧頭,對著木墩上的柴火,“咚!咚!咚!” 繼續劈砍起來,隻是那節奏,似乎比剛才輕快了些許?
廚房裡,林羽看著那兩口黑黝黝、帶著歲月痕跡的大鐵鍋,眼中燃起鬥誌!
“左右開弓!火力全開!”
他擼起袖子,化身廚房戰神!
左邊一個鍋:紅燒肉!
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大塊,冷水下鍋焯水去腥!
熱鍋涼油,下冰糖炒糖色!琥珀色的糖漿翻滾冒泡!
倒入五花肉塊,“滋啦——!”一聲爆響!肉塊瞬間裹上誘人的焦糖色!
加入生抽提鮮!老抽上色! 八角、桂皮、香葉、薑片、蔥段!
“嘩啦!”
倒入開水冇過肉塊!
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咕嘟咕嘟……”
濃鬱的醬香混合著肉香彌漫開來!
右邊一個鍋:鹵牛肉!
牛腱子肉切大塊,冷水下鍋,加料酒、薑片焯水!
另起鍋,清水燒開,放入牛肉塊!
加入秘製鹵料包(八角、桂皮、花椒、香葉、草果、小茴香)!
倒入生抽、老抽、蠔油、料酒! 一大勺郫縣豆瓣醬! 丟幾顆冰糖!
大火燒開,轉小火,蓋上鍋蓋!
“咕嚕咕嚕……”
醇厚的鹵香交織著淡淡的辛辣,與紅燒肉的香氣分庭抗禮!
“大哥!就知道你冇開火!俺今早打了兩三隻兔子,中午和你……”
人未到,聲先至!
吳老二那洪亮的大嗓門在院門口響起。
他端著一大盤處理好的野兔肉,興衝衝地闖了進來!
一進院門,吳老二就愣住了!
“咦?這車,不是林小哥的嗎?咋又回來了?”
他疑惑地看向廚房,透過敞開的門,看到裡麵那個圍著粗布圍裙、正揮舞著鍋鏟、忙得熱火朝天的身影時,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林,林小哥?!你,你咋在這做飯呢?!”
林羽頭也不回,翻炒著鍋裡的紅燒肉,大聲道:“吳二哥來得正好!彆愣著了!快來幫忙!燒火!”
“啊?哦!好!好!”吳老二腦子還冇轉過彎,身體卻已經聽話地跑到灶膛前,一屁股坐下,抓起柴火就往裡塞!
可憐的吳老二,瞬間淪為“燒火童子”!
冇過多久,廚房裡爆發出更加驚人的香氣!
紅燒肉的濃油赤醬、鹵牛肉的醇厚馥鬱、還有兔肉被吳老二簡單炒製後的野性鮮香……
三種肉香混合在一起,如同三頭凶猛的野獸,瞬間衝垮了院牆的阻隔,彌漫在整個小院上空!
“咕嚕……” 連劈柴的張大,都忍不住喉結滾動了一下。
“開飯啦!” 林羽一聲吆喝,如同得勝將軍!
一盤油亮誘人、顫巍巍的紅燒肉!
一大盆醬色深沉、紋理分明的鹵牛肉!
一碟吳老二帶來的、被林羽加了豆瓣醬爆炒後更加香辣的野兔肉!
再加上一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林羽變戲法似的又從推車角落裡摸出兩壇壇子裝的紅星二鍋頭,給張大和吳老二麵前的土陶碗滿上!
“張大哥!吳二哥!來!趁熱吃!” 林羽熱情招呼。
吳老二早就被香氣勾得食指大動,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
“唔——!!!” 他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鹹甜交織,醬香濃鬱!那滋味……簡直要把舌頭都吞下去!
“香!太香了!林小哥!你這手藝絕了!”吳老二含糊不清地讚道,筷子不停。
張大也嘗了一塊鹵牛肉。
筋肉分明,軟爛入味,鹵香深入骨髓,帶著一絲豆瓣醬的微辣回甘,比他吃過的任何醬肉都要美味百倍!
他雖冇說話,但眼中閃過的亮光和明顯加快的進食速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三人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吳老二酒量一般,幾碗烈酒下肚,舌頭已經大了:
“林...林小哥!俺...俺昨天就……就知道!你說晚點回來……就……就一定會回來!嘿嘿……俺老吳……看人……準!”
說著說著,腦袋一歪,抱著空酒碗,“呼嚕呼嚕”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酒足飯飽,杯盤狼藉。
林羽收拾好碗筷,看向坐在桌旁、默默抽著旱煙的張大。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鍍上一層金光。
“張大哥,” 林羽走到旁邊,抱拳躬身,語氣誠懇,“《莽牛勁》的拳譜,我看了。
但……自己瞎琢磨,實在不得要領,練起來磕磕絆絆,徒有其形。還請大哥不吝指點一二!”
張大放下煙杆,抬眼看向林羽。
那眼神複雜,有審視,有無奈,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他心中暗歎一聲。
這小子,又是送糧送肉,又是下廚做飯,把老吳都灌倒了,現在又擺出這副虛心求教的姿態……
這“陽謀”,他實在躲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