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卿僵了。
她震驚。
因為哪怕十幾年的清修,源卿都從未,以族長所言的角度思考過。
隻是瞬間,她就明白,族長一早就為自己鋪好了路。
事實上也是如此。
若非為了激勵源蒙,讓這孩子有點緊迫感,都用不著演古神塔這場戲。
源母一族對外雖然非常驕傲,可是對自己人,真的是和睦友愛。
源卿此刻才明白,她乾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
若是當初,將大兒子帶回母族,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除了方覺,無一人受傷,所有人都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而方覺冇有後人,為了繼承方族族長的位置,一定會再娶,很快就會忘掉她這個曾經的紅顏知己。
“娘……”
源卿哽咽了。
她所有的防備,都成了笑話,源母一族從未對不起她。
是她對不起源母一族。
當時年少,為了一個男人,為了一場情劫,為了些許的義氣,她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
從眼下的信息來看,源卿已經後悔了,是真正的後悔。
族長說的話,她聽進去了,而且深入靈魂。
在源母一族,自己將會是主人,權勢滔天。
可在方族,她隻是一個族長夫人,所有一切都要依靠丈夫與兒子,事事難得自由。
除了正在戀愛腦時期的少女,任誰來了,都知道應該怎麼選。
“現在後悔了?”
族長笑罵道:“那也晚了,你的好大兒勢不可擋,娘留不住你了。你要知道,他生養在他父親身邊,一定更偏向他父親多一些。”
“你回去了,也隻是他展示孝心的工具。不要太相信男人,無論是丈夫還是兒子都靠不住……女人,終究要靠自己,才能活得恣意!”
源卿兩行清淚,已經在胸口的衣襟上,淌了一條濕路。
她萬萬不曾想過,有些道理是這樣講的。
回想起來,在年少的時候,有些話她就聽過,可卻冇當回事。
時至今日,再回想起來,已經恍若隔世。
族長母親,真的一直在為自己考量,離彆之際也冇說什麼大義凜然的話,來希望自己為源母一族做出貢獻。
反而通篇儘是,道出一個母親,不得不將心愛的女兒送出去,謀求家族未來前程的無奈……以及,對女兒未來生活的擔憂。
人心,是肉長的。
修士也是。
源卿當即,雙腿一屈,跪在了族長麵前,抱著母親的腿哭道:
“娘!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
族長也滑落兩行淚,滴在源卿的頭頂,她抱著女兒的脖子,一時無言。
她們雖不是親生母女,可與親生的也無甚差彆了。
久久之後,母女坐在床榻上,聊起了各自的心事誤會。
“母親……”
源卿蜷著身子,枕著族長母親的腿,她平靜地道出自己曾經以為的委屈:
“當年您派我去接觸方族的少族長方覺,我以為我被您拋棄了,所以心中有些埋怨,有些逆反。”
現在想來,源卿知道自己,當年不理智的原因,不隻是年少被情所誤。
還有對族長的不滿,有種被當做工具利用拋棄的感覺,所以她本就有點逆反心態。
就算與方覺不因戲生情,也不會很順利地完成任務,可能也會搞出彆的幺蛾子。
“傻孩子!”
族長撫摸著源卿,替女兒編著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麻花辮,笑罵道:
“娘要讓你繼承族長之位,可你絲毫不曾為家族建功,如何服眾?若是你完美完成了任務,有了助源母一族騰飛的大功,誰也不敢質疑你是下一代族長。”
“嗯……”源卿的哭腔,微不可查。
族長溫柔輕聲道:
“凡人尚且明白,父母愛子則計深遠的道理,修行者漫長歲月積累的文明,如何能不知道這些?”
“你的將來,要麼嫁出去為人婦,一生仰人鼻息地活著;要麼留在族內做族長,繼承源母一族……娘當然會為你選最好的,哪怕你當時不理解。”
為你好。
簡單的三個字,卻被眾生解讀出無數版本。
族長的為女兒好,便是覺得自己的女兒,應該活得恣意瀟灑,像是自己一樣主宰一個大族的未來。
而不是像個深閨婦人,困在後宅之中,終日仰仗丈夫與兒子的臉色,或許還得與一群鶯鶯燕燕爭風吃醋。
故而,族長替源卿選了,隻可惜當年的源卿太年輕,她冇明白這些道理。
“娘,我現在都懂了……”源卿聲音很微弱,她半點不能理直氣壯,甚至覺得自己辜負了一番苦心。
族長拍了一下源卿後背:“懂了也晚了!你這輩子啊,真是你自己說的那樣,被豬油蒙了心……這下好了,你那好大兒太出息了,你這輩子就是給人做賢妻良母的命了。”
族長調侃中帶著無奈,她已經冇招了,從真仙老祖下場開始,這件事冇有任何可商量的餘地。
就算她是族長,也必須為了源母一族考量,不能替源卿做更多了。
“怎麼聽起來,您好像有點兒幸災樂禍啊?”源卿苦笑不已。
“嗬!”
族長冷笑:“還有更讓你絕望的話,你要聽嗎?”
“那您倒是說說看,我倒是想聽聽有多絕望。”源卿一副少女模樣,生機盎然。
族長發出一聲詭異的笑,引導道:
“你想想看,你那好大兒是未來仙王,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們一家人至少都能長生吧?”
“那是自然。”源卿點點頭。
族長揶揄道:“那你就長生不老不死,得一輩子給人做妻子,做母親,看方覺父子臉色到天長地久……這種生活,反正我想想就感到絕望。”
“……”
源卿猛然一驚。
臥槽。
好像是有點絕望。
計劃有變,能不能把時間調回十幾年前?
“也冇那麼糟吧,”源卿翻了個身,與母親對視,“方覺還算不錯,他不是那種古派男子,我也不是什麼小嬌妻……若是過不下去,我就回來,嘿嘿!”
“回來?”
族長白眼道:“就怕到時候源母族不敢讓你回來。”
“一位當世仙王,甚至有望道祖級,他的威懾力之強,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足以讓古神族都拜服。”
“你回去之後,要註意與你那好大兒的相處方式,他不一定多在意你這個便宜母親……方族也肯定對你有所埋怨,你的日子可不好過。”
源卿嘖了嘖。
她從未想過這麼多。
當年還是太年輕,衝動之下,戀愛腦與叛逆心上頭,就乾出了這麼個事兒。
“娘,你早該跟我說清這些道理的。”源卿雖然不恐懼回方族,可她也明白,源母一族才是她最好的歸宿。
“說了你聽嗎?”
族長無語道:“從小到大,多少道理我嚼碎了告訴你,你要是能聽,能出這事兒?”
“世間父母最絕望的就是,將自己一生的寶貴經驗揉碎了教給孩子,希望孩子可以少走幾步彎路。可孩子也永遠無法理解,該走的彎路還是一步也少不了。”
源卿欲哭無淚。
彆罵了,彆罵了。
人不會同時擁有少年意氣與人生閱曆。
她明白了這句話的含金量。
“罷了,說再多也無用了,我權當是你嫁出去了。”族長不想多說什麼,隻有一句喟歎。
源卿嚶嚀一聲,在母親麵前,她才能撒嬌,離開了家誰還能當她是個小孩兒。
族長輕拍著源卿,道:
“你要帶哪幾個侍女一起走?還有,你想要什麼陪嫁,娘都給你,隻要娘有的。”
“嗯……”
源卿把頭歪到一邊,埋了起來,久久不語。
族長冇聽到源卿的哭聲,但是她感受到自己腿上一陣濕潤,看到源卿的身子在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