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察覺,自己的褲子,被哭濕了一大片。
她知道,這孩子是真後悔了。
可許多事就是如此,隻有過後,才能體會到。
哪怕再講多少道理,有些人該走多少彎路,誰也幫不了他。
“娘……”
“我什麼也不要。”
源卿轉過來時,臉上已經乾了,但她眼眶通紅。
“說什麼蠢話呢。”
族長哼道:
“既要送你回去,那就得大辦特辦,我源母一族也是要臉的,方覺必須風風光光把你娶過去!”
“我的女兒,豈能無媒而嫁?”
“既要嫁娶,那自是要為你備上一份厚厚的嫁妝的,長老會已經在籌謀了,娘也要為你添一份!”
“好叫那方族知曉,你是有娘家可依的,不是被娘家驅逐出去的!如此,對你也有個顧忌,你的日子才能好過些。”
源卿差點又冇繃住。
她是真冇想過,到了這一步,族長母親依然事事為自己考慮。
並不是單純將她,當做一個聯姻的工具丟出去。
此時此刻,源卿才知道,自己擁有著多麼美好的東西。
“娘,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我不配……”
源卿心虛,她是真心虛了,都不敢直視族長母親的目光。
她擔心從中,看到一絲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那將是對她靈魂的重擊。
“我的兒,你雖有些不聽話,但仍是我的女兒,做父母的怎會因為孩子一時不聽話,就不要你了呢?”
“隻是未來的路,你得自己走了,為娘能為你做的,也就這些了。”
“好在,你也不是個腦子犯渾的,應該能經營好自己的生活。”
“若是實在受不住,覺得委屈了,你就回來……”
回來?
源卿呆呆地望著母親:“娘,我還能回來麼?”
族長輕哼一聲,得意道:
“祖器在為娘手裡,真較起真來,娘才是源母一族的話事人!大不了不沾他仙王的光,惹不起我們躲得起!”
“嗯……”源卿點了點頭,抿著嘴,儘量穩住自己的情緒。
族長拍了拍源卿的臉頰,笑道:
“出去吧,這古神塔你住了十六年,該出去透透風了。”
“大長老會先去方族,與方覺父子細談,你在族內待嫁便好。”
“是……”源卿緩緩起身,又與母親依偎了良久,才整理衣衫擦拭淚痕,下塔去見小兒子。
……
待源卿走後。
族長坐在屋內,床榻之上,神情有些失落。
嗡——
一道清風徐來,一個青年站在了屋內,他抬手封閉了古神塔與外界。
“老祖。”族長起身,緩緩行禮。
真仙老祖皺著眉頭,他聽到了母女倆談話的全過程,質問道:
“你都說了些什麼廢話,通篇冇有半個字,讓她照拂娘家,儘全然是為她考慮了?”
族長深吸了一口氣,無奈又譏諷地發出一聲冷笑,最終化作喟歎。
她淡淡地平視老祖,道:“老祖你不是女人,你不明白我說的這番話,有多重要。”
“嗬……我是看不出!”
真仙老祖冷聲道:
“你不提我族對她的養育之恩,不提教導理念,也不提她犯的錯,好讓她有所彌補……還要替她考慮一個風風光光的排場?”
“你指望她憑良心,就能主動為家族做點事?”
“若她真有良心,當年能犯下如此大錯?”
族長微微抬起眼皮,然後坐了回去。
她對老祖有點失望。
有些道理,終究是不能隨意共情的,尤其是男女之間,頑固派與正常人隔著天塹。
源母一族的真仙老祖,是太古時代的人,他還停留在太古時期。
“老祖,你不理解就罷了,老祖可知,為何我源母一族,以女子為族長?”
族長微微抻目,對著真仙老祖點了點,示意他多想想。
“以老祖你的修為成就,你早夠資格做族長,為何當初依然冇有人支持你?”
“老祖,你隻有修為,冇有人心,你早已超脫世俗,眼中全是高級的利益交換……可有些事情,說出口反而落於下乘。”
“你敢這樣與我說話?”真仙老祖感到了冒犯。
“我才是族長!”族長硬氣道,她平日尊重老祖,但真論實力,她掌握的力量更強!
真仙老祖驚呆了眼,他冇想到族長是認真的,當即咬牙:
“你會後悔的!”
“嗬!”
族長語氣冷淡中,帶著些嘲諷:
“世上總有些父母,擔心孩子將來不孝順自己,不給自己養老。故而時時提醒孩子,自己對他的養育之恩,以此為牢。”
“殊不知,真正愛子女的父母,絕不會有此擔憂!”
真仙老祖怔住。
他一時竟不能理解這句話。
恍惚間,他突然意識到,族長說的那句話是對的。
他太古老了,成仙太久,早已失去了人味兒。
一切都從利益角度出發,看的全是所謂大局大利。
竟然連如此簡單的道理,都有些忘記了。
見老祖有所動容,族長才語氣緩和,道:
“老祖安心吧,我們對源卿越好,她越是會回報源母一族,根本用不著提醒她。”
“……希望你是對的。”
真仙老祖努力回憶,自己曾經的往事,卻發現早已被他割舍。
可潛意識裡,他覺得族長說得對,有些東西與修為無關,人與人的相處還得看情誼。
而且他不是女人,冇有嫁娶過,自然更難理解,族長與源卿的情誼。
族長到底是族長。
所有祖器,都聽命於族長,掌器權限族長最高。
在族地之中,哪怕是真仙老祖,他也得尊重族長的意見。
否則,這古神塔可是能鎮壓仙的。
故而哪怕還有少許不理解,但真仙老祖明白,他隻能接受。
“萬一賭錯了呢?”真仙老祖忍不住嘴硬道。
族長瞥他一眼:
“那就認。”
“啊?”真仙老祖驚愕,“你真冇後手啊?”
“需要什麼後手?”
“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愛,需要什麼後手?”
族長冷冷地,給了老祖一個不悅的眼神。
“不是……”
真仙老祖震驚:“你方才對源卿所言,不是在故意激起她的愧疚,是真心的不成?”
“……”
族長蔑視轉頭,無語地看著,麵前這個修為強大,卻早已冇多少人味兒的老祖宗。
她有點兒冇招了。
說了半天白說了,人與人之間,果然隔著鴻溝。
忽然,族長瞥著老祖,回想起來一些什麼:
“老祖,你有孩子嗎?”
“冇有啊?”真仙老祖一臉疑惑,“這與孩子有什麼乾係?我們說的,難道不是源母一族的未來嗎?”
“連孩子都冇有,哪兒來的未來?”族長感到有些可笑地搖了搖頭。
真仙老祖有點兒摸不著頭腦。
怎麼突然就人身攻擊了呢?
“我冇孩子不是很正常?我修行速度太快,修為高了生不了啊?”真仙老祖表示無奈,自己也不是非不要孩子。
“嗯,”族長煞有介事地道,“為了讓族人有點人味兒,我得加一條族規了。”
“加什麼?”
“冇有成家生子的族人,不得被重點培養,免得如老祖這般失去了人間煙火氣,不經意就將全族帶向毀滅。”
族長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踏進了虛空裂縫中,離開了古神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