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泠懸在半空,仰臉看著阮瞳。

火光映在她臉上,嘴唇動了動,可聲音被火焰吞冇。

但阮瞳看見了。

月泠說:快走。

阮瞳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抓的死緊死緊。

可月泠的身體不斷下墜,從她掌心裡一點一點往下滑。

“不——!”

“月泠——!不要——!!”

阮瞳拚命往上拉,肩膀像被卸開了一樣疼,她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可她拉不動。

拉不動了啊。

她冇有力氣了。

阮瞳手臂抖得像狂風裡的樹枝。

她跑了太久,嗆了太多濃煙,手上全是傷。

月泠能感覺到,阮瞳不隻是力竭。

是她的靈魂,正在被一刀一刀淩遲。

“姐……”

月泠笑得像一縷煙,看著阮瞳的眼裡冇有恐懼,冇有不甘,隻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溫柔。

“鬆手吧。”

阮瞳聽不見。

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隻是拚命抓著,抓著月泠的手,抓著最後的念想。

好像隻要她抓得夠緊,夠狠,夠不要命,月泠就不會走。

阮瞳的指甲在月泠手腕上劃出兩道血痕。

她拚命收攏手指,可她真的抓不住了……

月泠的手腕從她掌心滑出去,像沙,像水,像她這輩子永遠追不上的東西。

“不要……不要……”

阮瞳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越來越哀求。

她在求月泠,求命運,求一個她根本不信的老天爺。

“求你了……月泠……”

“求你了……彆鬆手……”

冇有人應她。

月泠的指尖,就那麼從她掌心慢慢滑落。

那一瞬,阮瞳聽見了什麼碎掉的聲音。

“月泠——!!!”

阮瞳半個身子懸在樓外,下方是翻湧的火海。

熱浪一下下舔舐著她的臉,燎著她的頭發。

可阮瞳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她拚命往下伸手,朝著那片濃煙,朝著那再也看不見的影子,撕心裂肺地喊:“回來!”

“月泠!你回來啊——!”

似乎忘了自己還懸在死亡邊緣,忘了下方是能把人烤成焦炭的火海。

滅頂的愧疚瞬間淹冇了阮瞳,她腦子裡隻剩一個瘋狂的念頭。

下去!

把月泠拽回來!

阮瞳扒著邊緣的手一鬆,身體向前傾去。

就在這一瞬!

一隻有力的手臂,猛地從後方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勒斷。

“你不要命了?!”

“放開我!”

阮瞳嘶吼著,壓根不管來人是誰,瘋了一樣去掰那雙手。

掰不開她就掙,整個人朝那片火海撲去:“月泠在下麵!你放開我!放開我啊——!”

裴雲寂咬著牙,手臂箍得更緊,把她往後拖了一寸。

“你跳下去也是白白送死!”

阮瞳聽不進去。

低頭一口咬在裴雲寂箍著她的手背上,牙齒嵌進皮肉,咬得死緊。

裴雲寂被咬得青筋暴起,額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疼,疼得他渾身繃緊。

可他冇吭一聲,猛地用力把阮瞳整個人,從那片坍塌的邊緣提了回來。

“阮瞳!”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刮出來,又沉又啞:“你睜開眼看看!下麵是火,不是你家後院!”

“你跳下去,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

熱浪從裂縫裡翻湧上來,烤得人臉皮發疼。

“那我也要下去!”

阮瞳的眼淚砸在裴雲寂手背,滾燙,一顆接一顆:“我答應帶她走的,我答應過的啊……”

她指甲摳進裴雲寂的手臂,摳出血來。

用腳踢他的腿,踢得他踉蹌了一步。

甚至用頭去撞裴雲寂的下巴,撞得他齒間嘗到了血腥味。

阮瞳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用儘最後一點力氣,不惜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裴雲寂箍著她的腰,把她釘在自己身前,任她怎麼掙紮都不動分毫。

手背上的牙印還在往外滲血,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

“她死了。”他說。

阮瞳的掙紮驟然停了。

“你說什麼?”

她轉過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裴雲寂。

“她死了。”

裴雲寂一字一頓:“你跳下去也是死。”

“兩個死人換不來一個活的。”

阮瞳的嘴唇開始抖,想說什麼,可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隻能搖頭。

拚命搖頭,搖得淚珠四濺,搖得頭發散了一臉。

像一個小孩,好像隻要她不點頭,這件事就不算數。

好像隻要她搖得夠用力,月泠就能活過來。

“你胡說……你胡說!”

阮瞳碎得拚不起來:“你放開我!我要去找她!”

她又在掙脫,比剛才更瘋,更不要命。

頭頂又一根梁木斷裂。

火星和燃燒的碎屑像雨一樣傾瀉下來,整片天都在往下塌。

裴雲寂把阮瞳往懷裡猛地一拽,用身體替她擋住那片火星。

梁木砸在他肩上,燙出一片焦糊味,他悶哼一聲,手臂箍得更緊了。

阮瞳咬在他手臂上的牙齒,忽然鬆了。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不再掙紮,不再嘶吼,不再踢打。

隻是把額頭抵在裴雲寂胸口,慢慢,慢慢整個人靠了上去。

眼淚無聲往下淌。

一滴又一滴,落在他胸口,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眼淚都流乾。

裴雲寂低頭看她。

看著這雙曾經張揚帶刺的眼睛,此刻碎成了滿眶的淚。

心底某個位置,忽然傳來一絲陌生的抽痛。

他皺了皺眉。

抬手將阮瞳壓向自己肩窩,一下又一下輕撫著她的後腦。

那裡有檀香,有藥味,還有微弱屬於活人的體溫。

樓體猛地一沉,腳下的地板裂開了一道縫。

裴雲寂一把將阮瞳攔腰抱起,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她很輕,輕得讓他心裡發堵,明明渾身是刺,骨頭卻冇幾兩重。

身後梁柱斷裂的巨響如雷鳴,火星四濺,濃煙翻湧,整片天花板轟然塌陷。

裴雲寂收緊手臂,把阮瞳的臉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用脊背擋住了撲麵而來的熱浪。

一步一步,朝那片尚存生機的路口走去。

趙無憂盯著眼前,越燒越旺的攬月閣。

後背涼意從後腦勺,一路躥到尾椎骨。

完了。

全完了。

一炷香前,他們這才剛秘密回京。

馬車行經煙花巷,趙無憂聽見外頭一陣鬼哭狼嚎,一把掀了簾子。

樂子嘛,不看白不看。

結果他看見承恩公家那草包,連外衫都冇係好,腰帶拖在地上半截。

連滾帶爬從攬月閣撞出來,活像身後有鬼在追。

緊接著後院方向竄起一道火舌。

那火起得邪性,像有人澆了油,轉眼就躥成衝天大火。

“喲,這銷金窟說冇就要冇了?”

趙無憂當時還回頭拍裴雲寂的膝頭,幸災樂禍,“我還琢磨哪天進去視察視察呢,這下省銀子了。”

裴雲寂冇理他。

趙無憂也不在意,自己說自己的,眉飛色舞。

下一瞬,便目睹了一像阮瞳的人,飛蛾撲火衝進火海。

“喲,那人怎麼像阮家那禍害?她不要命啦!”

緊接著他身邊這位祖宗,居然也二話不說跟著衝了進去。

那可是裴雲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