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淚砸在月泠臉上,一滴接一滴:“我帶你走…我們走……”

阮瞳不敢用力抱,又不敢不抱。

手臂僵硬地環著她:“我們去北邊,你堅持住!”

北邊。

月泠恍惚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生命連同對北邊的向往,一同在飛快流失。

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體內抽離。

走?

月泠看著阮瞳被火舌舔舐過的臉。

阮姐姐自己逃出去都難,怎麼還能拖著她這副破爛身子。

巨大的悲哀和不舍攥住了她。

她這一生太苦了,苦到遇見一點光,就恨不得用命去抓住。

可現在,這光要來照亮她的永夜,代價是可能一同熄滅。

她怎麼舍得。

月泠顫抖著,指尖全是乾涸的血痂。

一寸一寸往上抬,像在托舉一件比命還重的東西。

指尖終於觸到阮瞳手背上,那片被火燎出的水泡。

月泠心想,一定很疼吧?

都是為了來救她。

“……疼不疼?”她問。

就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捅進阮瞳心窩,反複擰了又擰。

月泠自己渾身是血,骨頭可能都斷了,腸子……

阮瞳甚至不敢細看那個傷口,可她卻在問自己疼不疼。

這傻丫頭。

自己都快碎了,還操心彆人手背上那點燎泡。

阮瞳覺得心口那塊肉,好像被人活生生扯走,連血帶肉。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人掐住,隻能拚命搖頭。

“轟——”

又一根燃燒的木頭從頭頂砸下來,擦著阮瞳的肩膀摔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

阮瞳知道不是說話的時候了。

她彎下腰,一隻手托住月泠的後背,另一隻手伸到月泠的膝彎下,想把她抱起來。

可她實在無從下手,月泠身上全是傷,碰哪兒都像在碰一個裂開的瓷器。

她的手懸在月泠身體上方,抖了又抖,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最後阮瞳一咬牙,把月泠攏進懷裡,像娘親抱孩子那樣,緊緊實實把她整個人兜了起來。

月泠輕得不像話,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轉過身,準備從破口衝出去,角落裡空空蕩蕩的,裴琰不見了。

阮瞳愣了一瞬。

地上有拖行的血痕,一路延伸到破口邊緣。

那畜生竟趁她抱月泠的時候,自己爬出去了。

阮瞳的牙咬得咯咯響,她想追出去,想親手把刀捅進他心口。

可她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裴琰的時候。

阮瞳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恨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抱緊月泠,轉身朝破口大步走去。

腳下的地板在晃,踩上去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塌。

破口邊緣的焦木還冒著煙,阮瞳一腳踩上去,鞋底滋滋作響。

走廊的濃煙灌滿了整個空間,熱浪從四麵八方湧來。

阮瞳眯著眼,憑著來時的記憶往樓梯口跑。

月泠忽然抬起那隻能用的手,環住了她的脖子。

“夠了,姐姐……”

月泠把臉埋進阮瞳頸窩,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真的夠了。”

她嘴唇貼著阮瞳的皮膚,每說一個字,血沫就潤濕一片。

“這輩子太長了,長到把苦都吃儘了。”

“這輩子又太短,短到隻來得及……嘗到你給的這點甜。”

月泠喘了一口氣,血沫從嘴角溢出來,順著阮瞳的衣領往下淌。

“有人肯為我踏進這火海……不要命地來找我……”

“我知足了……真的……”

阮瞳渾身都在發抖,抖得她幾乎抱不住月泠。

“不要說了!”

她幾乎是在吼,吼聲裡滿是絕望:“你撐住!撐住和我一起去北邊!聽見冇有!”

月泠靠在阮瞳懷裡,感受著她胸膛起伏,眼眶忽然熱了。

對不起。

阮姐姐,對不起。

都是我冇用。

我連裴琰都冇能殺死,還連累你暴露了身份。

連累你闖進這火海,連累你抱著我在這地獄裡跑。

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冇能為你做。

月泠看著阮瞳被煙熏黑的臉,被火燎傷的胳膊,被碎木刺穿的掌心。

她抱著自己跑了這麼久,血在流,力氣在耗,連呼吸都在抖。

阮姐姐已經冇力氣了,撐不了多久了。

月泠知道,阮瞳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會抱著自己跑到最後一口氣,跑到樓塌了,火吞了,兩個人都出不去。

月泠眼底最後那點微弱的光,忽然沉靜下來。

“阮姐姐。”

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阮瞳,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魂魄裡。

“下輩子……”

“讓我投個清清白白的身子。”

“你再來……”

“做我的姐姐。”

話音落下的瞬間,月泠用儘這輩子最後一點力氣,從阮瞳懷裡撲了出去。

她不能讓阮瞳為了她這條爛命,把命搭在這裡。

“月泠——!!!”

月泠從阮瞳懷裡撲出去的瞬間,阮瞳猛地撲向樓梯邊緣。

半個身子探了出去,手拚命往下夠。

抓住了!

下墜的月泠被她死死扣住手腕,巨大的力道拽得阮瞳整個人向前一衝。

“抓緊!月泠!!”

她手臂筋繃得像要斷掉,另一隻手摳進焦木,指甲翻開,血混著灰往下淌。

可這些疼都比不上心底那片絕望。

十六年。

阮瞳以為自己夠聰明,夠能掌控局麵,夠能護住想護的人。

可直到此刻。

她懸在這搖搖欲墜的火窟邊緣,用儘全力卻隻能眼睜睜看著月泠墜在半空。

她才第一次嘗到,什麼叫徹頭徹尾的無力。

怪她。

全怪她!

要不是她算計裴琰,月泠不會成為靶子。

要不是她輕許諾言要帶人走,月泠不會重燃希望又從高處跌落。

要不是她親手放了這把火,月泠根本不會被困在這人間煉獄,被折磨成這副模樣。

全是她的錯!

“不鬆!!死也不鬆!!”

阮瞳像是困獸般絕望掙紮。

她更拚命地攥緊月泠的手,仿佛隻要不鬆手,就能對抗這該死的命運。

就能把一切錯誤都拽回來。

阮瞳眼淚砸在月泠臉上,和血混在一起:“你抓緊我,抓緊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