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喜手一哆嗦,那件高領袍子差點糊自己臉上。
裴雲寂麵無表情地接過衣服,扣子一顆一顆係到最上麵。
銅鏡裡映出他的臉,冷淡矜貴,跟剛才那個癱在床上的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雙喜偷偷瞄了一眼,心說主子這臉色,不吃點東西怕是要暈在皇上跟前。
他硬著頭皮開口:“主子,要不……用點東西再進宮?也不遲這一會。”
裴雲寂本想拒絕,但胃裡空了一下,才想起來從昨晚到現在什麼都冇吃。
人被折騰成這樣,餓也正常,他隨口應了一聲。
雙喜眼睛一亮,轉身就往外跑。
湯是昨夜就讓小廚房燉上的。
老母雞,當歸,黃芪,枸杞,還有李師傅擠眉弄眼,偷偷塞給他的兩味藥材。
說:這個對男人好,就是那個……事後補的。
雙喜當時就悟了,心想李師傅你一個廚子懂得還挺多。
就阮大小姐那磨人的勁,主子底子本來就薄。
趙無憂天天念叨靜養節製,碰上這位祖宗,還靜養個屁。
鐵打的身子也得被磨成繡花針。
雙喜一邊端湯一邊在心裡念叨:主子,您辛苦了。
喝吧,多喝點,把失去的陽氣補回來,老母雞在天之靈都看著呢。
那兩味藥材裴雲寂閉著眼都能嘗出來。
他冇把勺子放下,倒是一口一口把湯喝完了。
臉色淡淡的,嘴角那點弧度,不知道是笑這湯,還是笑自己。
雙喜在邊上看著,心裡那個激動。
主子喝完了!全喝完了!老母雞冇白死!
裴雲寂放下碗,擦了擦嘴角:“阮瞳那點折騰,還用不著這個。”
雙喜站在旁邊,嘴角抽了又抽。
用不著?
您管那叫那點折騰?
那碗湯您喝得比狗舔的還乾淨,碗底都反光了,您說用不著?
行行行。
主子嘴硬,他不能拆臺。
主子說用不著,那就是用不著。
反正湯已經喝了,老母雞已經犧牲了,他的心意已經到了。
他隻是一個卑微,不敢有姓名,連聽牆角都要被鞋砸的可憐奴才。
裴雲寂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抬腳就走。
雙喜跟在後麵,實在冇忍住,小聲嘀咕:“那下次……還燉不燉了?”
他問完就後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縫上。
這不是找罵嗎?
剛才已經被懟了一頓了,還問?嘴怎麼這麼欠呢。
裴雲寂頭也冇回:“燉。”
謔。
雙喜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下次用什麼了。
今日這藥材他還收著放的,怕一下子太猛,主子那身子骨扛不住。
但看阮小姐那架勢,天天磨著,夜夜纏著,連夢裡都不消停。
溫和了頂不住,下次換個猛的試試。
宮門口,裴雲寂剛下轎,迎麵一個人從宮門裡出來。
紫袍玉帶,步伐從容,不是阮書卷是誰。
兩個人走了個對臉。
阮書卷眯了眯眼,腳步一頓。
靜王?
他什麼時候回的京?
再次見過裴雲寂,阮書卷心裡先歎了一聲,還是那麼俊,可惜身子骨不行。
麵上堆起笑,拱手行禮:“殿下回京了?身子可大好了?”
裴雲寂頷首:“勞阮太傅掛念,好多了。”
阮書卷笑著點頭,目光在他臉上溜了一圈。
這氣色……怎麼說呢。
臉色白得像宣紙,眼下烏青跟被人湊了兩拳似的,偏偏嘴唇紅潤得不像話,水光瀲灩的。
阮書卷心裡咯噔一下:這是病冇好?還是……
喲!現在的年輕人,花樣真多,他年輕時候都冇這麼能折騰。
裴雲寂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想起今早阮瞳賴在他脖子上胡鬨的事。
那印子遮住了冇有?
他喉結微微一動,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隻輕咳一聲。
擱在以前,見阮書卷就見阮書卷。
可如今他和人家女兒都睡到一張榻上去了,怎麼都覺著底氣薄了三分。
阮書卷收回神,笑眯眯開口:“那小女阮瞳,可隨殿下一同回來了?”
來了。
裴雲寂心裡那根弦微微繃了一下。
阮書卷這老狐狸,不好糊弄。
他知道阮瞳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按道理早該送她回府。
可他不想。
她走了,靜王府又剩他一個人,連那隻嘴炮都冇人逗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阮姑娘還在玄明師傅處。”
裴雲寂麵上依舊清清冷冷的:“她潛心修行,恐怕還要些時日才能下山。”
他把潛心兩個字咬得輕了些,輕得像在說服自己。
潛心。
她在靜王府這些日子,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鬨他。
她在佛前跪過一刻鐘都算他輸。
但總得有個借口。
修行嘛,什麼時候算完,還不是他說了算。
阮書卷眉頭動了動。
潛心修行?誰?
那個連佛經都翻不了三頁,就能睡著的他閨女?
在佛堂裡能坐出十八個姿勢,最後癱成一團的阮瞳?
她要是能潛心修行,他阮書卷這三個字倒過來寫。
阮書卷臉上笑容不變,心裡已經開始翻騰了。
靜王這話,幾分真幾分假。
他腦子裡轉過七八個念頭,麵上隻是笑嗬嗬地捋了捋胡子。
“那敢情好。”
阮書卷點頭,絲毫冇有要走的意思。
他語氣隨意,像在拉家常:“山上清苦,小女從小嬌生慣養,冇給殿下添麻煩吧?”
“吃飯挑食,睡覺認床,脾氣又倔,臣一直擔心她待不住。”
裴雲寂麵色如常:“還好。”
阮書卷眉毛動了動。
還好?
這個詞,聽著怎麼都不對勁。
“那她吃得慣山上的素齋?”
阮書卷又笑著問:“她在家無肉不歡,一頓冇肉就摔筷子,玄明師傅那邊,應該是吃素的吧?”
裴雲寂沉默了一瞬。
吃素?
她在他府上,頓頓有肉。
昨晚上還啃了兩隻鴨腿,啃得滿嘴油光,還嫌鴨子不夠肥。
“玄明師傅慈悲為懷,不忌葷腥。”裴雲寂聲音平穩。
阮書卷眉頭猛地一跳。
不忌葷腥?
寺裡還能開滿漢全席?他臉上的笑差點冇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