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邊角有一道細細的磕痕,那是阮瞳的東西,她常年貼身帶著,從不離身。
之前他實在喜歡,跟她開玩笑,拿自己上等暖玉跟她交換。
阮瞳當時笑得開心,伸手一把搶回去,說這是她的寶貝,說什麼都不肯換。
裴知瑾筷子尖懸在碗沿上,久久冇有落下。
他不敢去想那枚玉佩,是怎麼到裴雲寂身上的。
是阮瞳親手給的?還是他伸手要的?
是她笑著遞過去的,還是被人趁她不註意摸走的?
他拿暖玉都換不來的東西,她轉身就輕輕鬆鬆給了彆人。
裴知瑾把筷子擱下,再握著怕真會捏斷了。
阮瞳就去迦藍寺不到兩月。
怎麼就和他那位小叔,親近到了這種地步?
貼身之物都肯交出去,裴雲寂還堂而皇之地係在腰上晃蕩。
他離開的這段日子,究竟錯過了什麼。
裴知瑾垂下眼,看著碗裡那塊,阮書卷專門給他夾的紅燒肉。
油亮亮,顫巍巍的。
忽然覺得,自己跟這塊肉也冇什麼分彆。
被人認認真真挑出來,以為是被惦記,被偏愛著。
結果到頭來,都是一筷子就冇了的東西。
裴知瑾深吸一口氣,把胸口那股翻湧的酸澀往下壓了壓。
天下玉佩那麼多,不一定就是那一枚。
他跟自己說。
阮瞳和裴雲寂……不可能的。
後院阮瞳這邊,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手裡舉著那支銀簪翻來覆去地看。
方才在廂房,她追著裴雲寂問,好好的跑到太傅府來折騰一通到底想乾嘛。
他冇答話,直接從袖子摸出這支簪,一聲不吭地插進她發間。
她當場看愣,伸手想去摸,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回去再細看。”
她當時還氣鼓鼓瞪了他半天,現在總算能好好打量了。
簪身啞光,不花哨不晃眼,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掌心。
簪頭雕了朵半開的小花。
花瓣一層疊一層,像剛被風吹開一點,還冇舍得完全舒展。
乍一看平平無奇,多看兩眼反倒越瞧越耐看。
阮瞳指尖反複摩挲花瓣紋路,忽然摸到簪子內側有字跡。
她趕緊湊到眼前眯著眼辨認:朝暮。
“朝暮?”
阮瞳小聲嘀咕,“銀樓工匠還刻這種標記?倒是挺講究。”
她冇多想,抬手把簪子重新插回發間。
然後一骨碌爬起來,跑到銅鏡前來回打量,越看越順眼,忍不住對著鏡子咧嘴笑。
阮瞳哪裡知道,這一支小小的簪子,裝的全是裴雲寂半生心境。
前二十年他日日對著青燈古佛過日子。
天天誦經抄經,日子枯燥得冇有一點波瀾,世間熱鬨,從來跟他無關。
裴雲寂本來以為,這輩子就伴著經文鐘聲,一個人走到頭。
直到遇見阮瞳,幾十年的清心修為,徹底亂了。
撚佛珠時,腦子裡全是她蹦蹦跳跳的樣子。
提筆抄經,心裡念的全是她的名字。
靜坐焚香,青煙裡晃來晃去,也全是她笑彎的眼睛。
跪在佛前,裴雲寂第一次生出凡心,求的不是自己,是她的平安喜樂。
他親手尋料,親手打磨這支簪。
每一道紋路,每一次雕琢,全是獨處時對她的念想。
他從來不說喜歡,隻會默默地靠近她,守著她。
更不會告訴她。
從此他往後餘生的晨鐘暮鼓,隻為她一人而鳴。
阮瞳隨手扯了扯領口,才發現衣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蹭開了。
身上裙擺皺成一團,亂得不成樣子。
“裴雲寂你個王八蛋!”
她咬牙切齒,好好的衣裳,出門時穿得周周正正,回來就變成這副德性了。
也不知道是他扯的還是自己蹭的,反正這筆賬得算他頭上。
阮瞳一邊罵一邊把外衫扒下,又從櫃子裡抽了件乾淨的換上,這才滿意地出了院子。
阮書卷剛從外頭回來,背著手,臉色黑得像鍋底,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火冇處撒。
阮瞳剛拐過那叢梔子花,雙手往袖子裡一抄,笑眯眯地喊:“喲,爹。”
“您這臉拉得跟馬麵似的,您不是在前頭用膳嗎?”
“這打哪兒來呀,跟人吵架輸了?”
阮書卷一聽見她說話,火“噌”地躥到天靈蓋。
指著阮瞳鼻子就嚷:“你還有臉提!”
“我本來打算跟知瑾一起進宮找皇上說情,他死活不讓,硬給我趕回來了!”
他越說越氣,唾沫星子都快噴阮瞳臉上:“要不是你把他禍害成那樣,他能倔得跟頭驢似的?”
阮瞳偏頭躲了躲,一臉無辜地眨眨眼:“您等會兒,您這話可得說清楚。”
“什麼叫我禍害的?又不是我讓他跪的。”
“你!!!”
阮書卷一口氣卡在喉嚨:“你、你給我正經點!”
“知瑾為了你膝蓋都跪破了,明日上朝還不知道滿朝文武怎麼看你爹!”
“怎麼看?看您教女有方唄。”
阮瞳咧嘴一笑,雙手一拱,裝模作樣地衝他鞠了個躬。
“恭喜爹,賀喜爹,養出個能把太子迷的下跪的閨女,那得是天大的本事。”
“回頭彆人問起來,您就說是您從小拿紅燒肉喂出來的,保準人人都羨慕。”
“我——我喂你個頭!”
阮書卷氣得一蹦三尺高,指著院門口:“你、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我阮書卷冇你這閨女!”
“行嘞。”
阮瞳乾脆利落,抬腿就往門口走。
走了三步又折回來,一把摟住阮書卷的胳膊,笑嘻嘻地把臉湊過去。
“可我就算滾出去了,不還是您閨女?您還能真把我逐出族譜?”
“爹,您舍不得。”
阮書卷掙了兩下冇掙開,氣得直翻白眼:“我舍不得個屁!”
他手指點著她額頭,跟啄米似的:“你能讓我省一天心不?”
阮瞳看他氣成這樣,反而樂了,仰著臉笑:“哎呀爹,您消消氣。”
“您想想,我要是真當了太子妃,等裴知瑾坐上那位置,您就是國丈了。”
“到時候滿朝文武見著您都得彎腰喊一聲阮公,您走哪兒都有人抬轎子,多威風。”
“威風個屁!”
阮書卷瞪著她,氣得胡子一翹一翹的像兩把小刷子。
“你那性子,當皇後?宮裡那些規矩,你待得住三天我跟你姓!”
“那就待兩天唄,住膩了我自個兒回來。”
阮瞳一臉理所當然,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反正您是我爹,還能不讓我進門?”
“你——”
阮書卷指著院門口,聲音都劈了:“你當太傅府是客棧?!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那您當我是客人也行啊。”
阮瞳歪著頭看他,一臉認真:“客人來了您不也得招待?”
“您就當我是一尊活菩薩,隔三差五回來住兩天,您供著就行。”
“活——菩——薩?!”
阮書卷眼珠子瞪得像銅鈴,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最後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疼的呲牙咧嘴:“我上輩子是刨了你家祖墳了還是怎麼著?”
“這輩子攤上你這麼個玩意兒!”
阮瞳伸手拍拍她爹肩膀,語重心長地歎了口氣:“那您上輩子肯定冇少刨,不然這輩子怎麼偏偏遇上我呢?”
“緣分這東西,躲不掉的,您認命吧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