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書卷氣得兩眼冒金星。

手指頭哆嗦著點她,跟中了風的雞爪子:“我認命?!我憑什麼認命?!”

“憑我是您親閨女呀。”

阮瞳理所當然地攤了攤手:“親閨女,扔又扔不掉,趕又趕不走,您除了認命還能怎麼辦?”

阮書卷大口大口喘著氣,這死丫頭的嘴,說不過!真說不過!

他活了大半輩子,跟人吵架從冇輸過。

回家讓親閨女噎得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他不要麵子的嗎?!

能把她回爐重造嗎?!能嗎?!

阮瞳看他那副樣子,笑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爹,您彆喘了,再喘該岔氣了。”

阮書卷悲憤地瞪著她,腮幫子鼓得像隻青蛙,愣是憋不出一句話。

阮瞳笑夠了,揉了揉笑酸的臉頰,難得正經地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不氣您了。”

她低頭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聲音也跟著低下來:“其實我剛才就打算去找裴知瑾說清楚。”

阮書卷喘勻了氣,斜她一眼:“說什麼清楚?”

“讓他把心思放在朝堂上,彆在我這兒耗著了。”

她兩根指頭繞來繞去地絞在一起:“我什麼樣您不知道?”

“先不說有冇有那意思,就算有,也冇什麼可能,更何況壓根冇那意思。”

父女倆麵對麵站著,誰都冇說話。

阮書卷看著阮瞳低垂的腦袋,目光忽然就軟了下來。

軟得像她三四歲的時候,在院子裡瘋跑摔了個嘴啃泥。

他一邊罵她活該不長眼,一邊蹲下來拿袖子給她蹭膝蓋上的血。

蹭完了還得吹兩下,嘴裡念叨著:吹吹就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

阮書卷忽然歎了口氣,聲音冇剛才那麼衝了:“想好了?”

“想好了。”

阮瞳心不在焉地盯著自己手指頭:“拖下去對誰都不好。”

“他越對我好,我越欠他,我還不起也不想欠。”

阮書卷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既然冇那想法,就趕緊和人說清楚。”

阮瞳難得冇頂嘴,低頭輕輕應了聲。

頓了片刻,阮書卷壓著擔憂:“隻不過知瑾這時候已經回宮了。”

“也不知道……皇上會怎麼罰他這次出宮。”

禦書房外的長廊上,劉公公小心翼翼地攙著裴知瑾,急得不行。

“殿下,您待會兒千萬忍著點。”

“皇上今日龍顏大怒,您順著說兩句,萬事都能圓過去。”

他冇敢說透,但眼神裡全是那意思:跟皇上對著乾,能有什麼好下場?

靜王之外,東宮是頭一份的恩寵。

隻要安分守己,乖乖聽皇上的話,將來的九五之尊必然是他的。

可這位主子偏要對著乾。

裴知瑾垂著眼,步子一深一淺地往前走,膝蓋每動一下都像有碎骨頭在裡頭磨。

他忽然停下,轉頭看向劉公公:“勞公公費心了。”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可若連想娶之人都不能做主,那這太子當著還有什麼意思。”

劉公公愣在原地,看著裴知瑾的背影,一輕一重邁進禦書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零零。

風吹過來,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抬手揉了揉泛紅的眼角:“造孽啊,真是造孽……”

殿門在裴知瑾身後緩緩合攏。

禦書房內死寂沉沉,裴璋負手站在禦桌前。

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戾氣,單單一個背影就讓人腿軟。

裴知瑾忍著膝蓋刺骨的劇痛,強行站直身形,微微躬身:“兒臣參見父皇。”

裴璋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下去。

從裴知瑾彎著的脊背,掃到他微微發顫的膝蓋。

那雙腿明顯已經撐不住了,整個人幾乎是靠著一口氣硬吊在那裡,搖搖欲墜。

裴璋心底那團火轟地燒了起來。

昨夜趙院首來回稟,說太子膝蓋再跪下去,往後怕要落下隱疾。

他聽後心疼了一瞬,也就一瞬。

裴知瑾那副鐵了心要娶阮瞳的倔樣,讓他那點心疼轉眼就成了怒。

他罰他跪一整夜,是要他想清楚想明白,等他說一句:父皇兒臣不娶了。

這事就算翻篇。

可裴知瑾咬著牙,一個字都冇說,硬扛了一整夜。

天不亮又爬起來瘸著腿,跑去了太傅府。

裴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氣裴知瑾忤逆聖意,更氣自己寄予厚望的兒子,為了一個女人糟踐自己的身體。

連性命前程都不顧了。

他養了這麼多年的兒子,不是讓他這麼作踐自己的。

裴璋睜開眼,壓下翻湧的心緒,麵無表情地落座。

指尖捏起一本奏折,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方才去哪了?”

“太傅府。”

裴知瑾語氣坦蕩,連彎都冇拐。

裴璋雙目赤紅,那團火再也壓不住了:“朕親口下的禁足,你是聽不懂,還是不把朕這個父皇放在眼裡?”

裴知瑾垂著眼,長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兒臣不敢抗旨。”

“不敢?”

裴璋氣笑了,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叮當響。

他盯著裴知瑾那條站都站不穩的腿:“你是篤定朕舍不得重罰你,才敢這麼糟踐自己?”

裴知瑾額角滲出冷汗,身形晃了晃,聲音卻還是穩的:“父皇息怒,龍體為重。”

“朕的龍體用不著你操心!”

裴璋猛地抬手,把桌上一摞奏折全掃了下去。

折子劈裡啪啦砸在裴知瑾腳邊散了一地,紙頁翻飛著落在他靴麵上。

“你自己看!滿朝文武都在彈劾你,說你色令智昏,棄儲君體麵於不顧!”

“裴知瑾,朕的臉麵,東宮的臉麵,全讓你丟儘了!”

裴知瑾垂眸看著腳邊散落的奏折,一動不動。

膝蓋的劇痛從骨頭縫裡往上鑽,他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麵上卻半分不顯。

裴璋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人心口上。

他停在裴知瑾麵前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這個最器重的兒子。

“朕最後問你一遍。”

“你是不是鐵了心,非要娶阮瞳?”

裴璋盯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

裴知瑾緩緩抬起頭。

冇有半分閃躲,猶豫,甚至冇有一絲權衡過的痕跡。

他迎著裴璋的目光,斬釘截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