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會獵
會議室裡的空氣,在韓瀝那句話完全落地後,驟然變得粘稠。
燭火似乎都跳得慢了半拍,光線昏黃,將長桌兩側每個人的臉都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版畫。
冇有人立刻開口,但那股沉默並非茫然——而是一種被巨大信息量撞擊後,正在內部急速翻騰、尋找出口的壓抑。
管一是第一個從這信息旋渦中掙紮出來,恢複他慣有理性的人。
“為何如此呢?”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驚慌,隻有一種純粹的、求解般的困惑。
韓瀝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全場,反問了一個似乎不相乾的問題:
“我剛剛是怎麼說的?幻夢是怎麼起家的?”
問題拋回給管一,也拋給在座所有人。
管一幾乎不假思索:“公子以農事改良起家,青瓷問世方成氣候,借翡翠虎渠道行銷,托大將軍庇護立足。”他頓了頓,眉頭微蹙,“我不敢忘,也因此疑惑——幻夢已成為夜幕財富之城牆,為何血衣侯要自毀城牆呢?”
這話問到了所有人心坎上。
是啊,一個源源不斷生金吐銀的聚寶盆,為什麼要砸了它?
韓瀝的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答案是,”他緩緩道,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棱墜地,“這霸業究竟是大將軍的呢?還是血衣侯的呢?”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裡蘊含的權力暗流,在每個人心中衝刷一遍。
“這成了他們現在擺不上臺麵,卻勢必要分個高下的問題了。”
管一的鼻腔裡,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那不是一個歎息,更像是一個將複雜信息納入既定認知框架後,終於理順了脈絡的確認音。他眼中最後一絲困惑散去,隻剩下深潭般的了然與凝重。
“我明白了。”他微微頷首,隨即抬眼,目光重新聚焦在韓瀝臉上,“公子有何應付之策?”
“應對之策在於流血犧牲。”
韓瀝的回答直接得近乎殘酷。他冇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修飾,也冇有試圖遮掩計劃的本質。
“在於我們要堅定地站在大將軍一方,卻要做好大將軍幫不了我們太多忙的情況。”
“那……那這有什麼可站的呢?”
一個帶著明顯不耐和質疑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管一與韓瀝之間那種近乎默契的問答節奏。
是鐵一。
這個鐵工坊的一把手歪靠在椅背上,手裡不知何時又摸出了一枚鐵釘,正用粗大的指腹緩慢地摩挲著釘尖。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又冷又硬,像他常年打交道的鐵塊。
“難道我們不能為血衣侯同時服務嗎?”他追問,語氣裡透著一種工匠式的、對“低效方案”的本能排斥,“兩邊下註,豈不是更穩妥?”
坐在他對麵的木一,嘴唇動了動。
這個木工坊的負責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背,一股反駁的衝動幾乎要衝口而出——我們不能為血衣侯服務!更不能為姬無夜服務,他們都是一丘之貉!
但這個不行,那個不行,聽起來是不是太……太理想化了?太不切實際了?
話到嘴邊,又被木一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緊了,骨節泛白,最終隻是抿緊了嘴唇,垂下目光,盯著自己袍子上一處洗得發白的褶皺。
而長桌更遠處,布一、農一,還有其他幾個氣質明顯更內斂、似乎讀過些書的統領,此刻也都微微抬眼,目光在管一和韓瀝之間遊移,帶著相似的疑惑。
是啊,既然兩人在爭,我們為何不能騎牆?為何一定要選邊?
管一的目光從鐵一臉上冷冷掃過。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你還冇想明白”的、近乎憐憫的審視。
“有冇有一種可能,”管一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沉,“如果我們不堅定地站在大將軍一方,大將軍可以夥同血衣侯拆了我們幻夢呢?”
“他們不是在鬨矛盾嗎?!”
鐵一幾乎是脫口而出,手裡那枚鐵釘“嗒”一聲掉在桌上。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解,那是一種邏輯無法自洽的困惑。
不僅是他。
木一猛地抬起頭。布一摩挲袖口的指尖停了下來。農一一直半闔的眼皮也掀開了。所有人都看向了管一,目光裡是同樣的疑問——兩個正在爭鬥的人,怎麼會聯手拆臺?
這不合常理。
“很簡單。”
管一冇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空處,仿佛在對著空氣闡述一個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幻夢對於夜幕乃珍寶也——”他頓了頓,語速放緩,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砸下來,“可夜幕對於此二人而言,乃根本也。”
他抬起眼,目光終於重新聚焦,緩緩掃過那些困惑的臉。
“若因珍寶而傷及根本,倒不如最後分寶也。”
“分寶……不就成貧了嗎?!”
鐵一還是冇繞過來,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理解不了這種“寧肯大家都少拿,也不能讓一個人獨吞或者撕破臉”的政治邏輯。
在他工匠的思維裡,東西要麼好好用,要麼壞了修,哪有因為怕爭搶就先自己砸了的道理?
管一冇有再解釋。
他隻是將目光轉向了主位上的韓瀝。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純粹的利益計算,觸及了權力格局的本質。隻能由這個身處風暴中心、也是幻夢唯一主人的公子來解答。
所有的目光,隨著管一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韓瀝身上。
韓瀝迎著那些或疑惑、或深思、或茫然的目光,輕輕吐出一口氣。
“主要是……”他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存在的缺陷,“我們幻夢過去冇怎麼在南陽置產,產業大多都分布在新鄭及新鄭外的邊疆,卻鮮少在南陽置產。”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實際上,血衣侯的能力並不比大將軍差,也許更強呢——隻是血衣侯遠在南陽,我們又常在新鄭——所以我們過去遇不到他。”
還有種原因嘛,韓瀝冇有說。
因為曆史上秦破韓之前呢,南陽是被韓王用綏靖的方式先給割讓出去了——這意味著,無論血衣侯在天行九歌有啥子波瀾壯闊的故事,他都死在了秦破韓的前夜——就不知道死在誰手裡。
或者……他投降了?!
但因為這個外部原因,加上對於複合產業而言,最好的發展地點永遠在一國首都的附近,所以韓瀝是主動冇有在南陽置產的。
韓瀝的思緒短暫地飄遠了一瞬,隨即又拉了回來。
這些更深層的、關乎未來曆史的考量,他無法,也不必對在場的人言明。
他隻需要給出一個他們能理解的理由。
聽到血衣侯是個不亞於姬無夜的強人,並且向血衣侯服軟隻會引發兩方聯手拆分後,大家瞬間就不吱聲了。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管一的解釋,結合韓瀝的補充,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終於捅開了那扇名為“政治現實”的厚重鐵門。
門後的景象並不美好,但至少,邏輯通了。
原來不是選邊的問題。
是無論怎麼選,都可能被更強大的力量隨手揉碎的問題。
唯一的生路,竟然是先堅定地站在一邊,展現出足以影響“根本”的價值和韌性,讓兩邊在撕破臉前,都不得不掂量掂量。
但鐵一顯然是個執拗的人。
或者說,他是個必須把每個技術細節都想通才肯罷休的匠人。
“聽聞南陽鐵資源豐富,”他又開口了,這次語氣平靜了些,但問題依舊尖銳,“為何公子不去南陽置產呢?若是早在那裡布局,今日是否就不會如此被動?”
這問題其實很實在,也代表了不少人的想法。
韓瀝搖了搖頭。
“南陽鐵礦富足——問題是其他設置一般,還不如在新鄭複合化發展。”他給出了技術上的理由,這也是事實。
幻夢的產業鏈是環環相扣的,農業提供原料和穩定人心,工坊加工,新鄭的市場和渠道消化,翡翠虎的網路外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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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確實有鐵,但其他配套呢?物流成本呢?市場輻射呢?
南陽在此刻最多成為一個幻夢的原材料提供市場。
“而且我也好,幻夢也罷,當年都不會在血衣侯眼中有半分重要的。”韓瀝補充了更關鍵的一點,語氣裡帶著點自嘲,“一個不受寵的公子,一點小打小鬨的生意,憑什麼入那位侯爺的法眼?”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沿上,目光如炬:
“而現在,血衣侯對韓國釋放天澤是為了撂挑子,但對於我們,是為了摘桃子。”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地傳遍會議室:
“這正是我幻夢成了寶物的確切證明——現在人人都想搶它了。”
寶物。
這個詞,讓會議室裡所有人的心情都複雜起來。
既是驕傲——我們創造的東西,連血衣侯那樣的人物都垂涎。
更是沉重——懷璧其罪。
就在這股複雜的沉默蔓延時,韓瀝忽然話鋒一轉。
他向後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放鬆了些,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征求意見般的溫和。
“那這樣吧,”他看著眾人,“如果大家覺得服軟,並接受拆分更安全,更穩妥的話,可以提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
“如果合適,我會向大將軍說明——來修改我的原本計劃。”
此言一出,會議室裡的氣氛陡然變得微妙。
管一冇有第一時間出聲。他和一直沉默肅立在韓瀝身後的韓重,以及另一側眉頭緊鎖的韓渠,三人幾乎同時抬起了目光,緩緩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張臉。
那目光裡冇有逼迫,隻有觀察,等待。
他們在等真正的回答。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木一。
這個剛才還因為理想與現實衝突而掙紮的木工坊主,此刻抬起了頭,臉上冇有什麼激動的神色,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幻夢若拆分,”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此地不值得我棲身。”
理由簡單,乾脆,甚至有些任性。
但符合他一貫給人的印象——一個對手藝和“做事的環境”有潔癖的匠人。
緊接著是鐵一。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品出了點什麼,也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大將軍或血衣侯再怎麼需要兵器,估計不會對我以禮相待。”
他也有傲氣,他的價值在於他的技藝和效率,而不是作為一個可分割的“財產”被分配。
農一也緩緩開口,語氣帶著老農特有的審慎:“拆了幻夢,我等的生活會遭逢劇變——我寧願爭一爭。”
他追求的是穩定和可持續,拆分意味著一切推倒重來,不確定性太大。
肥一、伐一和礦一這幾個來自最底層、管著最苦最累活計的負責人,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
最後是礦一朝韓瀝拱了拱手,他臉上還帶著楚地人特有的悍勇,聲音也粗豪:“我等乃各國庶民,孤苦無依來到各地討生活,本應死於苛政和寒冬,幸得公子收留。若幻夢拆分,我等估計又得恢複孤苦無依的生活——為了現在的生活,我等願聽公子吩咐,在所不辭!”
理由更樸素,更直接——為了保住飯碗,為了不讓好日子冇了。
“我寧願先打一場。”東胡人殖一的話更短,帶著草原上直來直去的剽悍。
最後,所有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個一直安靜得近乎冇有存在感的女人身上。
也就是所有統領中,最神秘莫測的布一。
她似乎被這些目光驚擾,微微抬起眼瞼,露出一雙深井般平靜無波的眸子。
“看妾身乾嘛?”她的聲音溫婉,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困惑,手指輕輕拂過深紫色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皺褶,“妾身這種繡娘也許是貴族的寶貝——”
她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韓瀝身上,唇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但妾身能在這裡當管事,為啥要去彆的地方當普通女工呢?”
理由現實得近乎市儈,卻讓人無可辯駁。
管一輕輕吐出一口氣,轉向韓瀝,微微躬身。
“看起來,大家還是不接受拆分的,寧願先做過一場。”他總結道,隨即也補充了自己的立場,“老朽也習慣在幻夢容身,真不習慣去其他地方案牘勞形了。”
態度明確,理由……很個人化,但出自一貫理性的管一之口,反而有種奇異的說服力。
韓瀝點了點頭。
臉上冇有什麼激動的神色,仿佛這個結果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他重新坐正,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麵上,那個剛剛還流露出征求意見態度的年輕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做出決斷後的首領。
“嗯,好。”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也確實是要跟血衣侯爭一場,以此來打回他貪婪的手。”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現在,聽下我的構想,看看你們的反應,能不能接受吧。”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爆開細小的燈花。
“計劃很簡單——”
韓瀝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就是主動約一場會獵遊戲。讓我方,和白亦非剛放出來的天澤,做兌子。”
“兌子”這個詞,冰冷而血腥,讓不少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計劃的目的不是讓我們贏,”韓瀝繼續道,語氣冷靜得像在分析一道數學題,“而是讓我們流血犧牲,來讓大將軍和血衣侯意識到我們的價值,堅持和讓局麵難堪的能力。”
他稍微放緩了語速,確保每個人都能理解其中的邏輯:
“賭鬥的結果:贏了,大將軍有資格去擋住血衣侯的小手;輸了,我也向大將軍和血衣侯做了證明:前者是忠誠,後者的是能力。”
他停頓了一息,說出那個最可能的結果:
“當然,輸的結果可能還是拆分吧。”
然後,他話鋒一轉,點出了這個看似殘酷計劃的核心戰略意圖:
“但這個方案的目的,卻是主動出擊,鎖死白亦非在其他方麵,以我無法承受的方式進行全方位的打擊。”
話音落下。
韓瀝的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平靜地迎向全場。
“我話講完,有什麼問題,現在可以提了。”
結束了。
計劃拋出來了。
赤裸,直接,冇有遮掩其殘酷的本質,也清晰地闡明了其戰略目的。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的困惑、震驚、權衡都不同。
這是一種被具體方案衝擊後,無數疑問、擔憂、恐懼、計算瞬間湧上心頭,卻又在喉嚨裡互相堵塞,一時間不知該從何問起的醞釀的沉默。
每個人的眼睛都在閃爍,眉頭緊蹙,嘴唇微張又閉合。
管一的手指停在簡牘上方,仿佛要記錄,卻又不知第一個問題該記什麼。
鐵一不再摩挲任何東西,隻是死死盯著韓瀝,像在評估這個計劃的每一個技術環節可能出現的漏洞。
木一的臉上血色褪去,理想與現實的衝突似乎被這個血淋淋的方案具象化了,讓他更加無所適從。
肥一的呼吸粗重起來,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那些兄弟們倒在街頭的景象。
布一……她依然安靜,隻是那雙深井般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了一絲難以捕捉的、近乎欣賞的光,旋即又恢複了古井無波。
韓重和韓渠繃緊了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犬,等待著第一個站出來質疑或反對的人。
質詢的潮水,正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急速蓄積。
下一秒,或許就要衝破堤岸,將無數尖銳的問題,砸向那個剛剛拋出了血腥賭約的年輕主人。
長桌兩側,暗流洶湧。
而風暴眼中心的韓瀝,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待著。
等待著,第一聲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