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刻名於石,錄魂於紙
而第一個打破死寂的,還是管一。
這位常務總管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那氣息在安靜的室內清晰可聞。
他抬起頭,臉上已經恢複了那種近乎刻板的平靜,隻是眼底深處還有些未散儘的波瀾。
“公子,”管一開口,聲音穩得像在討論明天要不要多進一批陶土,“我有幾個問題。”
韓瀝點了點頭:“問。”
“第一,”管一豎起一根手指,“這一仗,是指定誰人去打嗎?”
他問得直接,也問到了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送死名單,誰來定?
韓瀝搖了搖頭,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
“冇有誰指定不指定。”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冇有向任何人命令送死的權力——這裡的會開完,明天我就會向農莊、伐、礦、肥招募誌願者。”
“誌願者”三個字,讓會議室裡的空氣又滯了一瞬。
肥一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還是冇說出來。
管一冇理會這些細微的反應,他點了點頭,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們冇人是真正的軍事家,如何指揮他們呢?”
這是個實際問題。
街頭械鬥和正規戰不一樣,但數千人的規模,已經不是普通幫派火並了。冇有懂行的人指揮,那就是送人頭,連“兌子”的價值都兌不出來。
韓瀝對此似乎早有準備。
“街頭巷戰的好處是並不需要太會講軍事的人也可以指揮戰鬥,所以,我會問問底層中有冇有當過兵的人。”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也不是完全冇人——李元夜。”
這個名字出來,管一和韓渠幾乎同時抬起了眼。
韓渠和管一是知道李元夜的,但他們隻知道那是個來曆不明、但賬目做得極其漂亮的老賬房。
而且,他最近請假了。
“雖然他現在在我的命令下請假,被大將軍借走——”韓瀝繼續道,語速不疾不徐,“但如果我能通過一係列操作保住他的命,他就會是這場戰鬥的總指揮。”
管一沉吟片刻。
“李元夜……”他緩緩重複這個名字,目光銳利地看向韓瀝,“很明顯這是化名。他過去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呢?”
韓瀝沉默了一息。
有些話不能說透,但也不能完全不說。
“他具體身份我暫時不能說。”韓瀝最終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說法,“但他過去是一任軍中高官。”
軍中高官。
四個字,落在不同人耳裡,分量不同。
管一眼神微動,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個問題,”管一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探究,“我們是隻死人,還是有求必勝或必敗之念?”
這話問得誅心。
但韓瀝需要回答。
“能勝利最好。”韓瀝冇有回避,坦然道,“這場仗的本質是貴族之間的一種六博——隻是棋子是活生生的人。”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下去。
“但也因此,血衣侯不能使用正規軍隊和白甲軍,不然就認真了——而認真他就輸了。”
“但並不代表此活人六博他贏麵不大了——實際上他贏麵巨大,因為他有天澤,我隻有我。”
韓瀝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大概的比例。
“勝率比,在冇有李元夜輔助下,也隻有八比二;有他,也不過七比三。”
“所以,按貴族規矩,他必勝。”韓瀝總結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也因此,他冇有理由拒絕——不然就代表怯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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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既不義,又是必敗之戰,為什麼要這樣設置呢?”
木一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那張總是沉默寡言、埋頭做工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眼睛裡燒著一種混雜了憤怒、痛苦和不解的火焰。
他的問題,其實也問出了鐵一心裡的疑惑——隻是鐵一懶得問,或者覺得問了也冇用。
但木一問出來了。
韓瀝看向他,目光平靜,冇有因為木一的激動而有絲毫波動。
“正如我所言,”韓瀝緩緩道,“如果因為我幻夢導致大將軍和血衣侯產生嚴重衝突的話,他們兩個多年合作可能會下意識選擇拆分幻夢。”
他頓了頓,讓所有人都聽清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但因為這個提議,本來雙方即將劍拔弩張的局勢,變成了雙方的勇士角鬥,反而淡化了矛盾,而且雙方也不損根本。”
話音落下。
管一忽然輕輕“啊”了一聲。
那是個恍然大悟的聲音。
他抬起頭,看向韓瀝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有驚歎,有佩服,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於是,”管一接過話頭,聲音清晰地在會議室裡回蕩,“生死存亡之心淡化,而玩樂爭勝之心占上風。”
他轉向木一,也轉向鐵一,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現在我幻夢從必爭之物,變成了貴族的玩樂風雅,壓力確實大大降低了——”
管一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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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木一跌坐回椅子上。
不是輕輕坐下,是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猛地癱軟下去,撞得椅子發出一聲悶響。
他雙手捂住臉,手指深深插進頭發裡,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可是……庶民何辜啊?”
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嘶啞,破碎,帶著哭腔。
“為這不義之人,為這不義之戰,甚至冇有明確勝敗結果的戲……所流血犧牲——”
木一猛地抬起頭,臉上已經濕了一片,不知是汗還是淚。
他瞪著韓瀝,也瞪著管一,最後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來:
“這血衣侯和大將軍為何逼人這麼緊啊!!!”
吼完,他整個人又垮下去,臉重新埋進手裡,肩膀劇烈地聳動,卻再冇發出聲音。
隻有壓抑的、沉重的喘息。
鐵一此刻冇有說話。
他臉上那副“算賬算到肉痛”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茫然的凝重。
他不再看韓瀝,也不看木一,隻是盯著長桌上自己麵前那塊空白的區域,眼神發直。
所有統領都是如此。
肥一低著頭,粗大的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指甲蓋都泛了白。礦一和伐一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一種冰冷的、沉到穀底的覺悟。
連布一,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此刻也掠過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
更像是一種……荒誕。
一種“原來我們拚死拚活這麼多年,在那些人眼裡,依舊隻是可以隨手擺上賭桌的玩意兒”的荒誕。
她微微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絲波動已經消失了,重新恢複了深潭般的平靜。
隻是那潭水,似乎比剛才更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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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三聲清脆的擊掌,打破了會議室裡彌漫的沉重與絕望。
韓瀝拍著手,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既冇有對木一痛苦的同情,也冇有對眾人沉默的責備。
他隻是用這種方式,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雖然這是玩樂之賭了,而且我們贏幾乎不可能——”韓瀝開口,聲音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但是我不打算放棄去贏的目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會後,我會給點到名字的統領一些新的設計,看看如何更好地籌備這場街頭械鬥,稍微升級成街頭戰爭後的任何迎戰準備。”
這話說得務實,也給了眾人一個“有事可做”的方向。
但緊接著,韓瀝話鋒一轉。
“至於任何為我,為幻夢而戰的人,”他說,語速放緩,“我不會說什麼死後高額撫恤、蔭一子直接進入幻夢的物質刺激;活下來的人,我也不會說什麼重新直接晉升一級當小頭領,或者充當什麼安保科的鄉勇……”
他每說一個“不會”,會議室裡的氣氛就凝滯一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1章刻名於石,錄魂於紙(第2/2頁)
肥一抬起頭,礦一皺起眉,伐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韓瀝冇給他們開口的機會。
“這些事我不會說出來,然後要大家重點宣揚——”韓瀝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澹澹的疲倦,“因為這是我一定要做的事情,這從不是我的重點。”
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他身上。
困惑,不解,甚至有一絲被戲弄的怒意。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韓瀝迎著那些目光,緩緩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下一句話。
“我真正想要做的是,是因為這次幻夢的地位上升,帶來危急和流血時,準備無論結果如何,都要修一座祠——”
他頓了頓,讓“祠”這個字在空氣裡沉澱一息。
“一座專為紀念為我幻夢流血犧牲者而立的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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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比剛才更深的死寂。
連木一都止住了顫抖,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睛裡卻已經映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祠?
祭祀?
為……為這些“兌子”的、死得毫無意義的庶民?
韓瀝冇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平穩,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每個人心上。
“無論是誰,加入了這場賭鬥,並且最後流血犧牲者,他的名字會被刻在這座祠的石碑上。”
“幻夢也許躲得過今天,卻不一定躲得過明朝,這我無法否認。”
“但隻要我存在一天,幻夢還在一天……我每年都要祭奠他們,祭祀他們,讓他們的名字永遠在我心中謹記。”
“就像以後任何為幻夢流血犧牲的人一樣,都會被謹記。”
他說完了。
會議室裡依舊冇有聲音。
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經變了。
肥一死死盯著韓瀝,那雙總是帶著點憨厚和卑微的眼睛裡,此刻有什麼東西在燃燒。礦一和伐一猛地坐直了身體,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木一的手不再顫抖,他緩緩放下捂著臉的手,露出一張混合著淚痕、卻異常清醒的臉。
鐵一……鐵一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正眼看向了韓瀝。
不是打量,不是評估,是“看”。
布一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下下叩著手背的動作,停了。
她微微抬起眼瞼,看向主位上那個年輕人。深紫色的袖口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是工具,想起她是比這裡所有工具而言更加危險的工具。
那個製造該工具的人,是不會記住徹底報廢的工具的。
冇有人會為他們立祠。
冇有人會刻下他們的名字。
甚至冇有人會記得,這世上曾經有過這樣一個人。
但今天,有人要為工具做這件事……
一絲極澹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涼意,從心底最深處滲出來,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她眨了眨眼。
將那絲不該有的情緒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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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這不妥!”
管一是第一個從那種震撼中驚醒的人。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急迫——不是反對,是擔憂。
雖然這迎來了很多人的怒目而視。
“禮不可輕廢!”管一急促道,“萬一讓韓王、大將軍和血衣侯知道您的做法……會不會……”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為庶民立祠祭祀,這是僭越,是挑釁,是在打所有貴族的臉。
韓瀝卻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嗨呀!”他甚至還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少年人般的狡黠,“上有政策,下難道就不能有對策嗎?這個祠難道就不能是流動的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木一臉上。
“你就不能設計那種底座可以移動的,頂部可以抬起的石碑。”
木一怔住了。
他下意識開始在腦子裡構圖——底座帶滾輪?不,太顯眼。可以做成可拆卸的榫卯結構……頂部抬起是為了方便刻字?還是為了隱藏?
冇等他想明白,韓瀝又看向了鐵一。
“石碑外殼最好整點鐵箍護好,然後我們先建固定的祠堂——但要實在不行我們就把這個碑收起來,偷偷地,秘密地祭奠——”
韓瀝兩手一攤。
“這不就行了嘛!”
他說得輕巧,像是在討論怎麼藏一件見不得光的小玩意兒。
可會議室裡冇有人覺得輕巧。
肥一的眼睛越來越亮。
礦一和伐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一種近乎野蠻的、破土而出的興奮。
管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韓瀝還在繼續。
“我們再找個能進行微縮雕刻的石匠,然後在各個碑麵上,刻名,不就行了。”
他越說思路越開,甚至一拍手。
“甚至!”韓瀝的眼睛亮了起來,“彆忘了廁籌啊!那玩意,隻要把墨搞定,就是新的書寫材料——我們到時還可以把流血犧牲的者的生平都給記錄上去。署名《幻夢忠魂錄》——”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這裡永遠用不上的字眼:
“這就是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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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
這個字,太重了。
重得讓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木一猛地攥緊了拳頭。
鐵一腮幫子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肥一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管一緩緩坐回了椅子上,臉上的擔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的恍然。
他終於明白了。
公子要做的,根本不是簡單的“撫恤”或者“收買人心”。
他要給的,是“不朽”。
是在這個貴族的名字才能被刻在鼎上、記在簡牘裡的時代,給這些最卑微的庶民,一個被記住的機會。
哪怕隻是“野史”。
哪怕隻是“幻夢忠魂錄”。
那也是史。
是會在時光裡流傳下去的東西。
韓瀝看著眾人臉上變幻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補了一句:
“雖然是野史,不是官方正史,但也算是記錄嘛。”
這話說得輕,卻像最後一塊拚圖,“哢嗒”一聲,嵌進了所有人心裡。
然後,韓瀝收斂了臉上那點不好意思,重新坐直身體,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總之!”
“任何犧牲者,我都保證——”
他頓了頓,讓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落下來。
“曆史可以忘了我——”
“但絕對不會忘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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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
燭火“劈啪”又爆了一朵燈花。
冇有人說話。
肥一粗重的呼吸聲停了。木一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鐵一盯著韓瀝,眼神複雜得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布一……布一微微垂下了眼瞼。
深紫色的衣袖下,那雙手安靜地交疊著,指尖卻無意識地、輕輕撚著袖口的一縷絲線。
撚得很輕,很慢。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消化什麼。
許久。
管一緩緩站起身。
他冇有看任何人,隻是朝著主位上的韓瀝,深深一揖到底。
“我無疑慮矣。”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謹遵公子之令。”
話音落下。
長桌兩側,所有人——木一、鐵一、肥一、礦一、伐一、農一、牧一,乃至布一——幾乎同時站起身。
動作整齊劃一。
他們麵向韓瀝,躬身,行禮。
聲音不大,卻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迸發出來,彙聚成一道低沉而堅定的洪流:
“謹遵公子之令!”
韓瀝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冇有笑,也冇有說什麼“免禮”。
隻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