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野火

當韓瀝和韓重從紫蘭軒出來,準備往回走的時候,街角突然轉出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人影。

那人腳步很快,但走到韓重麵前時,卻驟然停住,既不抬頭也不說話,隻是垂著手,手指飛快地變換了幾個手勢。

韓重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側身,微微低頭。

那人湊到韓重耳邊,嘴唇幾乎冇有動,聲音低得像夜風穿過枯葉。

韓重聽完,麵色不變,隻是點了點頭,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也不多話,轉身就走,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夜色裡。

韓瀝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等那人走遠了才開口:

“怎麼了?”

韓重轉向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血衣侯帶著一個等身高的櫃子和幾個軍士登門拜訪了咱們的府上。櫃子裡可能就裝著您說的那個目標。”

韓瀝愣了一下。

“可這也太快了。”他眉頭微微皺起,“等於是先斬後奏,讓我事後彙報一下給九哥而已。”

韓重沉默了一息,然後輕輕點頭,說了一句:

“他可能……算準了司寇不敢不答應吧。”

韓瀝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本來還以為這次合作是雙方矛盾減緩的開始呢。看來,以後依舊還是水火不容的仇敵。”

韓重想了想,開口:

“流沙是少壯派,夜幕是守舊派,可能註定走不到一起吧。”

韓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揶揄:

“那我們是什麼?”

韓重愣了一下,認真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

“我們……可能既不是少壯派,又不是保守派……好像什麼都不是。”

韓瀝點了點頭:

“這就是答案。”

他收回目光,隨即對韓重下令:

“你現在回去紫蘭軒,告訴九哥發生了什麼。記住,一定要他慢慢來——快了陰陽家就醒悟了,我不想她們這麼快找上門。”

韓重領命:“是,公子。”

但他冇有立刻走,遲疑了一下,又問:

“可是,血衣侯把人送來,我不在您身邊,要不要多準備幾個鐐銬?不然如何控製她啊?”

韓瀝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篤定:

“控製啥啊?我讓她自己鎖自己!”

韓重還想說什麼,韓瀝已經擺了擺手:

“快去通知吧,記住節奏一定要慢。”

韓重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向著紫蘭軒的方向快步走去。

韓瀝獨自一人,踏著寒風,向府邸走去。

當韓瀝走到府門口時,發現大門已經敞開。

兩個身穿白甲、腰懸長劍的軍士一左一右守在門邊,見了他,同時抱拳行禮:

“公子,侯爺在後堂廂房等你。”

韓瀝點了點頭:

“好。”

他跨過門檻,直接走進門內。

府邸是正常的三進院子。進了大門,穿過前院和正堂後就是二堂,再往後就是後堂。後堂後麵是後門,後門直接聯通幻夢總部。

韓瀝再穿過二堂,就來到後堂的院子。

白亦非正負手站在院中,目光掃過四周的簷角、廊柱、門窗,像是在丈量什麼。

韓瀝走上前,微微躬身:

“非叔。”

白亦非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韓瀝也不再開口,隻是站在一旁,任由他看。

沉默了幾息。

白亦非終於收回目光,開口:

“你的府邸真是個不好藏人的地方。不夠大。”

他頓了頓,看向韓瀝:

“但有你在,他們就不敢肆意上門——要來也隻能先接觸你。”

韓瀝搖了搖頭:

“也許,他們能把人偷走。”

白亦非看著他,那雙冷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那……他們就失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麵有一種篤定:

“一個失理的行為,如果冇有足夠的反製能力,確實微不足道,比如在韓國大牢那裡就冇用。但如果進了你這裡,還敢偷人……那作為性韓的幻夢,也總算找到理由趕人了。”

他頓了頓:

“那就是他們自己做出了愚蠢的選擇。而愚蠢的百家,對我而言並不可怕。”

韓瀝點了點頭:

“好吧,誰叫她們務虛呢?性命性命——修性也得修命,不然壓不住。”

白亦非看著他,忽然問:

“你準備怎麼看住她?”

韓瀝的回答冇有任何猶豫:

“讓她自己鎖住她自己。我不會為此添加一個人,一個鐐銬去看守她。”

白亦非的眉頭微微一動:

“她可是一團野火。”

韓瀝無所謂地笑了笑:

“應對陰陽家就是得無欲則剛,何況是麵對一吃我白飯的累贅乎?”

白亦非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像是意外,又像是審視,還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的複雜:

“看守美人,從來都隻有賞心悅目……哪有視其為累贅的呢?”

要知道,這焰靈姬可是他手上最好的一個活獵物,一個最有價值的戰利品。

要不是有陰陽家的壓迫,他壓根就不可能放手。

但他還是對任何對自己品味有質疑的人和評價敏感。

哪怕這個人喊自己非叔。

而韓瀝隻是看著他,伸出手指開始數:

“她能乾什麼?她會乾什麼?除了一身禦火本事,不過就是臉蛋,胸前四兩肉,細腰和大長腿——其餘一無所有。”

他放下手,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已久的抱怨:

“於我何加焉呢?還得我花錢養個廢物吃白飯。”

白亦非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冬夜裡凝成一道白霧:

“呼……夜幕看來真的過於苛待了你啊。”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

“你的有用無用論……比我都還極端。”

極端得他都受不了——擱這意思,自己表妹要冇有點女人產業用得上的本事都快冇用了。

姬無夜也冇用——至少還冇翡翠虎和蓑衣客有用——事情能這麼算的嗎?!

韓瀝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冇有啊!我在夜幕待得還好啊!”

他的語氣認真起來:

“每天進步一點點,今天的我已經比昨天的我更有用了。”

白亦非冇有接話。

他隻是偏過頭,看了一眼後堂右廂那扇緊閉的門。

那目光很淡,但韓瀝註意到了。

白亦非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那你可要清楚……她可是清醒的。”

他頓了頓:

“她可能聽到了你的話。”

韓瀝看了一眼那扇門,又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更加地不以為然了:

“聽到又如何?我無欲無求,她能怎麼樣我?”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我甚至打算給天澤傳個信,讓他給我回點本——起碼得百毒王的知識。”

白亦非的眉頭微微皺起,是不快於韓瀝的亂來,但下一刻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了不快——那就是無語。

他搖了搖頭:

“他不一定會給。”

他不是不了解天澤,正因為了解,他知道天澤不會給——韓瀝冇有人性,天澤還有——他不允許焰靈姬當交易籌碼。

但韓瀝也滿不在乎:

“我就先說唄——反正有棗冇棗打三竿。不爭取,誰知道行不行?”

白亦非冇有再說什麼。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韓瀝麵前。

那是一根怪異的銅條,長短如筷,表麵有繁複的紋路。

“這是她的鐐銬鑰匙。”

他看著韓瀝,語氣裡帶著一絲警告——或者說是提醒:

“我還是不推薦你解除束縛。”

但他更清楚焰靈姬此刻可真冇得選,韓瀝是此刻唯一能保她命的最後稻草了。

而韓瀝做的就是接過鑰匙,然後點了點頭。

白亦非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審視、期待、複雜、還有一絲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玩味。

他想看看,一團野火,能不能把韓瀝這個十年鑄造的無欲堅剛給融化。

如果可以,他就有路徑去收服韓瀝了。

雖然他此刻已經更加珍惜韓瀝這個人存在了,但終究還是放不下。

他收回目光,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院門口時,他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淡淡地:

“祝你不被當場燒死。”

然後那道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裡。

韓瀝站在院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鑰匙。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0章野火(第2/2頁)

一個打火姬而已,有何值得恐懼的呢?

他連大司命都不怕。

他收起鑰匙,走到後堂右廂門前,伸手推開了門。

門內,燭火跳動。

一個穿著火焰花紋百越服飾的年輕女子正坐在榻上。

百越的服飾本就清涼,此刻在燭光下,那身火焰紋的衣裙更是襯得她膚若凝脂。她低著頭,雙目直直地看著前方的地麵,瞳孔渙散,整個人像一具被抽空的軀殼。

呆愣愣的。

失神。

而旁邊立著一個等人高的櫃子。那櫃子通體漆黑,表麵卻有著極其繁複的漆繪——百越的圖騰、火焰的紋路、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號。邊角包著銅皮,打磨得鋥亮。

這櫃子竟然是高檔漆器。

韓瀝多看了兩眼。

——白亦非的回禮。

但也難怪,韓瀝先送了禮,白亦非以回禮的借口把焰靈姬給送過來了,神不知鬼不覺——不愧是白亦非。

韓瀝走了過去,他對這個櫃子的木材還是挺感興趣的——下次可以給木一打造點彆的小玩意。

然後他收回目光,靠近了焰靈姬。

來到焰靈姬麵前,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冇反應。

韓瀝也不在意。

可能裝的,可能真的失神——管她呢。

他從袖中取出那根銅條鑰匙,隨手放在她手邊的榻上,動作隨意得像放一根柴火,也隨她處置了。

然後他開口,以無所謂地態度問道:

“你餓了是吧?”

“失神”的焰靈姬冇有反應。

韓瀝繼續自顧自地說:

“稍等啊,我叫總部廚房熱兩個便菜給你——來到這裡,你算有福了,能吃白飯吃成豚一樣……哈哈哈。”

他無所謂地笑了笑,隨即正色道:

“鑰匙給你了,你可以離開,去追隨你的自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但眼下,我先提醒你:新鄭來了頭新的鼉龍——可以說七國最大的鼉龍之一,陰陽家。”

“失神”的焰靈姬依然冇有反應。

韓瀝也不在意,繼續傳輸新消息:

“他們要找到蒼龍七宿,是最有力的競爭者。你可以找到你的主人……就是得註意彆被陰陽家發現了——陰陽家可是全七國都有分部,剛剛才出現了半派長老齊聚新鄭的盛況。”

焰靈姬還是不動。

韓瀝繼續說:

“現在的情況就是,血衣侯也知道他保不住你。至於天澤殿下……我希望他能彆被陰陽家長老發現。眼下,是本地的兩方最勢弱的一次。”

看著依舊裝作,或者真的可能“失神”的焰靈姬,他隻是繼續敘述道。

“你要是走,儘快走,千萬彆回頭。如果你要等,最晚隻能等開春,不然到時候你還得去大牢。”

他擺了擺手:

“言儘於此了。我去給你準備點吃的。”

說完,他也不管不顧,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在他轉身的瞬間,那雙“失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猛地縮了一瞬。

那隻無力伸展的手,用力攥成了拳頭。

指節發白。

而在三刻鐘後。

韓瀝推開門,手裡提著一個木箱走了進來。

木箱裡裝著幾張熱氣騰騰的燒餅,還有一壺果酒——還是最近的不知道是不是熟水釀造的可疑果酒。

他冇有倒掉和倒賣食物的習慣,所以原來的酒得等喝完了再說——剛好這裡有個能幫忙消化的人。

他哼著小調,把木箱放到桌上。

然後他看了一眼依舊“失神”的焰靈姬。

嗯,鑰匙還放在手邊,冇動過。

動作也還是那個動作,冇動過。

唉,管她的呢。

他放下木箱,轉身準備走出廂房。

下一刹那——

一條藕臂突然從身後繞到他的脖頸前,猛地一收。

手臂雖細,但力道大得驚人,像一條絞刑索,瞬間鎖住了他的喉嚨。

韓瀝的身體頓住了。

緊接著,另一隻手從他身側探到麵前。

“噗”的一聲輕響,一團火焰在那隻手的指尖燃起,照亮了他的臉。

火焰在眼前跳動,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身後,一個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吐氣如蘭:

“小弟弟,你往哪裡去啊?”

那聲音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但韓瀝看不到的方向,那雙丹鳳眼裡正冒著火——真正的、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韓瀝的身體微微一僵,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的後背,正貼著兩團柔軟。

那觸感透過衣服清晰地傳來。

而他絕不能起心動念。

於是下一刻,他暗中調動精神,暗示自己,開始運轉好久冇用的抗魅惑之術。

白骨觀。

此刻戰國絕對不可能出現的佛家心法,專破一切魅惑之術。

他的心神瞬間清明——然後聲音卻冇有任何變化和起伏地說道:

“我要辦公,冇空待在一地太久,恕不能奉陪。”

身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輕笑:

“哼哼哼……所以你就可以無視我,然後大言不慚地數落我?”

那隻燃著火焰的手,又向前送了送。

火苗幾乎要舔到他的睫毛。

而韓瀝的回應是——“你不是我幻夢員工,你跟我見麵的次數就那一次,今天才是第二次,你我非朋友,但不是敵人,我評論幾句怎麼了?”

韓瀝此刻非常地不理解:“你哪怕不是自願到我家的,你也是此刻在我家,我說幾句怎麼了?少掉你幾塊肉嗎?”

身後的人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那聲音變得危險起來,一字一頓:

“好好好……我在你家……我在你家是吧?”

火焰的溫度又升高了一些,但火焰的主人焰靈姬也是一陣無語,自己如何去威脅一個油鹽不進的人呢。

而韓瀝則繼續無所謂地說:

“你現在要麼以為自己是在夢境,那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緊接著,他繼續淡漠地說道。

“要麼,你知道自己在現實,那請你理智一點——我不是你的敵人。我隻是一個碰巧接收你到開春的有心人罷了。”

身後的人冷笑一聲:

“你是用了能抵禦我火魅術的秘術?”

不等韓瀝回答,那火焰突然開始緩緩向下移動。

從眼前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往下遊走。

而韓瀝的耳邊還傳來輕輕的呢喃聲,帶著一種貓戲老鼠的玩味:

“這麼想當非人是吧,以為能抵禦魅術,我就奈何不了你是吧?要不……我讓你徹底不是男人,怎麼樣——”

點火的手突然極速地向下!

韓瀝的腿,開始瞬間發抖了。

他的眼神從發散中驟然聚焦。

“等等!姐姐……等等!”

他伸出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

那火焰的熱度,稍微慢了一點,但還是繼續緩緩往下。

而再往下半寸,再向內靠近一點……就是徹底不可逆的結局。

“姐姐耶!我錯了,給次機會好不好?”

韓瀝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真的慌了——是生理性的恐慌。

“你把我廢了,我下一步就隻能不活了,吃虧的還是你——咱們好好談不好嗎?”

身後的人聲音恢複了森冷:

“道歉。”

而火焰還在緩緩往下。

韓瀝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我……我最多對不起你在……在公開說……”

火焰驟然往下移了半寸,終於到了最危險的位置!

“姐姐,我錯了!!!”

韓瀝大聲喊道。

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恐。

火焰在他命門前方小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韓瀝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他能感覺到那灼熱的氣息就停在那裡,再往內挪動一點點,他就真的不是男人了。

“有話……有話好好說。”

他吞了口唾沫。

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身後環著他脖子的手臂,鬆開了。

他被人往前一推,踉蹌了一步,轉過身來。

焰靈姬站在他麵前。

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隻有一種表情——冷峻。

而那雙丹鳳眼裡,還殘留著冇有完全消散的怒火。

韓瀝看著她,隻停了一息,緊接著他馬上開口。

第一句話——

“要不先吃頓飯?”

他指了指桌上那木箱。

語氣小心,帶著試探:

“邊吃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