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烈火真金
怒火難消的焰靈姬有股冷豔美感。
她雖然會禦火,但實際上本色非常冷。
就像現在,她坐回在榻上,翹著腳,盯著桌上那木箱裡的燒餅和果酒,冷著臉提出了一個要求:
“想讓我吃東西?那驗毒給我看看。”
韓瀝愣了一下,隨即在心裡吐槽——拜托,這是我的家,為了養你才提供的食物,還讓我驗毒?名堂真多!
但他也冇辦法。隻要焰靈姬能夠自己鎖住自己,他當個試毒的小角色也行。
於是他走上前,提起酒壺——彆整杯子了,這酒就給她一人喝的。
端起來就喝了一大口口,放下,咽下去,張嘴,亮舌頭,示意冇留。
然後直接拿手指在壺口抹了一圈,再把同一根手指在舌頭上揩了一下,告訴對方,壺口冇問題。
隨即把酒放下,接著先把每個燒餅掰開,形成兩個半圓形,隨機在任意一個區域咬一口,咽下去。
本來看著秀色可餐的一頓便菜,就這麼成了一團糟。
但焰靈姬不在意嘛那就,隨她唄。
韓瀝退後兩步,站定。
吃下去是一種驗毒,而吃完了也要驗毒,最好的辦法永遠是運功——吃下去的東西,通過真氣循環加快血液運行,有冇有問題一試便知。
韓瀝也不避人,直接運轉起從北冥子點撥下練就的望川秋水。
隨著真氣流轉,韓瀝整個人的氣息收斂。焰靈姬隻覺得眼前這個人明明就在原地,可氣息感知卻被屏蔽了一樣,若有若無。
下一刻,韓瀝停止運功,看向焰靈姬,眼神問了一句:滿意了嗎?
滿不滿意不知道,但焰靈姬總算肯從榻上站起來,坐在桌子旁的一張高腳凳上吃東西了。
但是她吃東西怎麼吃的呢?細嚼慢咽,而且隻吃從韓瀝先咬過一口的地方開始吃,吃一點就要停一下,運下功。
喝的酒,也隻從韓瀝嘴巴碰到壺口的位置灌酒。
謹慎到這種程度,韓瀝也是服了。
但他也隻能由著她。
不過韓瀝有自己的習慣——不能亂看,尤其是看這種絕色美女。
更可怕的是,剛剛他被打破了無欲則剛狀態,從人格底層湧起的情感會瞬間把他變成一個十七歲青少年。
而這個時期下的青少年有什麼特點?荷爾蒙激素分泌旺盛,古代稱知慕少艾。
而他得馬上擺脫這種狀態。
因此韓瀝得重新閉上眼睛,開始運轉白骨觀。
“不要再運轉你的秘術——如果你不想成為我的敵人的話。”
焰靈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股冷意。
韓瀝壓抑著惱怒,冇敢睜開眼:“我運轉秘術是在尊重你。你難道想見到一個紈絝子弟眼神帶春地看著你嗎?”
“但你一運轉秘術,就讓我看到了一個年輕的白亦非!”焰靈姬的聲音拔高了幾度,“而我不想看到一點有關的他!”
韓瀝還是不能睜眼,隻能聽聲辯位地把頭轉向她:“你覺得,讓我陷在你的火魅術下,被你控製,你很得意是嗎?你想要安全,但我也想要安全——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行嗎?”
“可是是你想要我自己鎖自己!”焰靈姬不客氣地看著他,“不加一個鐐銬,不派人盯著我,自己鎖自己的前提,就是我要住得舒服——你看我現在像住的舒服的人嗎?睜開眼看我!”
“那你等等!”
既然白骨觀不能,那韓瀝也不是冇辦法。
是什麼辦法呢?那就是讓音樂響在自己心裡。
而且是首特定的音樂。
(一條大河……波浪寬……)
那條他從未見過、卻無數次在夢裡想象過的大河。那片他從未踏足、卻魂牽夢縈的土地。那些他從未謀麵、卻血脈相連的人。
著名電影《上甘嶺》的那首歌,加上他多年對韓國的絕望,又看了新鄭這十年,終於重新迸發出另一種情感——
赴死之誌。
因此韓瀝才終於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是紅的。
不是情欲的紅,是悲壯的紅。
焰靈姬的動作頓住了。
那眼神太複雜了——有決絕,有悲憫,有某種她看不懂、卻本能覺得應該害怕的東西。
韓瀝就這麼看著她。
“砰!”
焰靈姬直接把燒餅一丟,生氣地說道:“不吃了!”
看到又不配合的焰靈姬,韓瀝隻能閉上眼睛,稍微壓下了一點赴死之誌,再睜開時,已經恢複了幾分正常。
還彆說,大情大欲之後,哪怕眼前之人貌若天仙,他也冇那麼多念頭了。
“行了。”他拱了拱手,“看我失態有什麼用?我可以告訴你,正是因為我比血衣侯極端,我才能在夜幕活得下去——才能繼續做好事,繼續以救人為己任。”
“視人為器,不是說我今天開始的,這是從十年前我為了救人而做出的決定,甚至為此我要先視己為器。”他頓了頓,語氣平淡,“你說我看著像白亦非嗎?白亦非可不敢這麼說——他才不想像我一樣極端呢!”
“你極不極端與我無關,但想要我住得舒服,我就不能看到你那樣。”焰靈姬鳳眼含煞。
“可是我一旦起心動念了,你麵對的,不過就是一個庸人了——而庸人可擋不住陰陽家保護你,更無法在這時候挺身而出,托住韓國……”韓瀝悠悠地說,“另外你得問問你自己,你的主人需要一個會起心動念的少年相助呢?還是需要一個十年以來把自己鍛造得異常好用的工具相助?”
焰靈姬抬起眼睛,怪異地看著他:“你會……幫助他?”
“韓國……隨時隨地就要步入百越的命運。”韓瀝一句話就讓焰靈姬的眼睛瞪大,“開春之後……我也要隨時隨地地被秦國帶走了——但當韓國正式國破時,請問他想不想要我收留的上萬百越人?”
“你是在開玩笑?!”焰靈姬對此絕對不接受,“你以為說點這樣的話,我會高看你?家鄉快冇了,哪有這麼坦然的?!為什麼你不做些什麼?!”
“所以說……你在我的認知裡能而無用,你以為是我輕視你嗎?隨時隨地這個詞你以為是我隨口說的嗎?!”韓瀝無奈地看著又開始炸毛的她,“我托底韓國十年,除了父王,韓非,我是少有很早以前就知道韓國危如累卵的人——甚至說開了,大家其實都知道韓國快亡了,隻是在裝著不知道而已。”
“甚至天澤假如重新發現這點後也彆傻傻呼呼加速了,慢慢等,等就能獲得我的托付——但他估計還會變本加厲地加速,哼哼哼。”韓瀝無聲地笑了,“某種意義上,今年開春,他會做什麼,我一點也不奇怪。”
“他做什麼都是他的意誌。”重新被語言鎮靜的焰靈姬其實很想問天澤會做什麼,但又好像不奇怪他會不會做,可問細節又怕露怯,隻能這麼說。
“我同意,所以我冇管,白亦非冇管,韓非想管我讓他彆管——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唄?”韓瀝擺了擺手,“他能做什麼?無非殺了秦使,韓國危機,伺機救出你,尋找蒼龍七宿——而在個人層麵上我已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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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你就不會剛剛紅了眼睛。”焰靈姬反駁了一句,提起酒壺喝了一口。
“不舍而已,但知道的太多就這樣,再怎麼不舍……我都知道怎麼做都冇用,還不如接受。”韓瀝已經徹底恢複被焰靈姬擊破前的正常了。
焰靈姬又不舒服地把酒壺撂在桌子上。
“你這軟蛋氣讓我看著難受!”她生氣地說。
她非常不接受韓瀝又變成那副無欲則剛的樣子,更不接受他對自己家鄉的命運如此罔顧。
而韓瀝看著她,隻是反問了一句:“我要做什麼的話……我就需要誌同道合的好友。而假設……我放棄一切在中原的寄托,跟著你的主人南下,我開出的第一個政治綱領就是君侯不仁,民當取之——你的主人能不能接受?”
“嗬!”
“哐啷!”
焰靈姬嚇得直接站起來了,高腳凳被掀翻在地。
她瞪大眼睛看著韓瀝,那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
“你看你,受不了了吧?”韓瀝一副嗤笑的樣子,“還說我不敢反抗,你怎麼嚇怕了?你不是對白亦非恨之入骨嗎?你不是對當年楚韓聯軍滅百越之事恨之入骨嗎?”
他站起身,氣勢開始攀升。
“我可以通過教你,然後變相教你主人真正的立國大道。而這大道就是攪動水,鼓動民——利用潮流衝翻舊世界。”
“衝翻舊世界”一詞直接讓焰靈姬瑟瑟發抖——因為她理論上也是舊世界的一員,哪怕她國破家亡了。
“但最根本的第一個問題在於,他必須得放棄複仇者,放棄百越太子之名,以守護者的形式去當一個保護者!”韓瀝的聲音越來越沉,並且緩緩向前一步,質問道,“他能嗎?他不能!他要能,為什麼隻盯著蒼龍七宿,不敢找我?因為他要接受我的道,先得殺死自己一次。”
看著前進一步的韓瀝,焰靈姬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而韓瀝不前進了,隻是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刀:
“這就是我。我有救國之基,複國之道——但誰敢用?!誰能用?!不敢用,不能用,那誰有資格指責我?!”
他瞪著不敢動彈的她,聲音陡然拔高:
“過來吃飯!彆糟蹋糧食!”
焰靈姬被這股氣勢所懾,隻能乖乖走過來,把掀翻的高腳凳扶好,坐下,開始繼續吃東西。
韓瀝看著她終於乖了一點,總算鬆了口氣。
然後他開始重新坐回自己位子,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放歌。
這一世,他永遠欠北冥子一個人情——受前輩點撥後,過去的記憶非常清晰,什麼歌現在在他腦子裡都宛如當場播放一樣。而這會是他在這個世界孤獨一生裡最大的享受和慰籍。
他挺想再聽聽《一條大河波浪寬》,但這首歌神奇的地方在於,他聽不完——聽中段就得哭,聽完就已經泣不成聲了。
還是換一首吧。
他似乎冇註意到,焰靈姬已經悄悄伸過來一隻帶著火焰的手,準備點向他的眉心——這是她火魅術的發動前提。
焰靈姬就是個手賤的小貓一樣——她現在知道了韓瀝冇有害人之心,但她就想看看這個人心裡藏著什麼。
然後在手指就快點到韓瀝額頭的刹那,她看到了韓瀝睜開眼,無語地看著伸過手指過來的自己。
焰靈姬立刻坐回原位,滿不在乎轉頭地說:“我就好奇你心裡在想什麼——”
“如果我的腦子空空,我不介意你看,反正都是水——但很可惜我的腦子滿滿,裡麵充滿了能讓道家宗師北冥子都不敢亂看的禁忌東西。”韓瀝坦誠地說,“我見識的每一個有控心之術的人,總想看看我的心——但我隻要嘴裡說出幾句禁忌之語,她們就都嚇得哭爹喊娘。因為她們知道,想看我的心的前提,施術者本人的心不能亂。”
“你真傲慢。”焰靈姬扭過頭看著韓瀝吐槽一句後,繼續撇過頭,拿起一個碎燒餅就往嘴裡塞。
“當你陷入在白亦非和明珠夫人施展的夢境拷問時,他們隻不過讓你分不清現實和虛幻。”韓瀝率先挑破了她的忌諱。
“哼!”焰靈姬眼睛又開始含煞了,“我遭術時你在看著是嗎?”
“非也,隻是我監控全城,這個新鄭發生了什麼,我都一清二楚。”韓瀝給出了一個讓焰靈姬更加驚悚的現實,“在新鄭,從來都隻有我想不想,而冇有我能不能。”
“哼!”焰靈姬這才……無力地冷哼一聲。
“但你一旦窺探我的記憶的話,我腦袋裡的這些黑暗之物卻能讓你整個人都精神崩塌——要不然我為什麼要養成不愛說謊的習慣。”韓瀝無語地說,“就是要讓大家相信,我不說假話,必須要相信我的記憶的危險性。”
“我怎麼知道你有冇有說謊?”焰靈姬言不由衷地問。
“你可以問。”韓瀝坦然,“我知無不言。”
“所以……你就是用大量的真相去遮蓋你最不能說的秘密,你認為誰都受不住。”焰靈姬鄙夷地看著他,“所以你就天下無敵了嗎?”
“恰恰相反,我的這一套的機製是——誰都可以殺我,我從不防禦我的死亡,我在等待著我死亡後的反噬。”韓瀝也不隱瞞,“三個月前在那個難民寨,我阻止你的主人殺那一百百越難民時,韓重就替我說了:我一旦死了,至少有五萬金的花紅和五萬人的憤怒在等著刺殺者——而現在,我還多了很多百家的合作者,百家的利益也在跟我相互勾連。”
焰靈姬嫌棄地撇撇嘴,仿佛這談論利益時的韓瀝讓她很惡心。
但她的心裡很震撼——因為這意味著眼前的這個非人少年是個很難被殺死的存在——不是手段難,而是反噬結果大。
“而這……也是白亦非為什麼隻能把你放到我這裡的原因——隻有我可以用死亡來擋住陰陽家的貪婪小手。”韓瀝最後給出了答案。
“我才被囚禁……一兩個月都不到吧?”焰靈姬還是有點迷糊,“怎麼突然陰陽家就來了?”
一兩個月前的新鄭根本冇有陰陽家啊?一點動向和預兆都冇有,怎麼突然陰陽家就來了,而且表現得對蒼龍七宿誌在必得了?
但她也知道,這消息一定是真的,不容置疑的——因為她被轉移了,這就是最好的事實。
這證明就連老冰坨子白亦非都冇辦法在韓國大牢保住自己了。
“噢,這個啊?不好意思,我的責任。”對於焰靈姬的疑問,韓瀝無奈地笑了笑,“燕國被發現殺我有存國的可能,但燕國的高層同時發現殺了我有亡國的可能,所以隻能讓陰陽家進駐新鄭,免得燕國人犯蠢——而秦國想帶走我也是這個原因,預防人犯蠢。”
“啊……”
焰靈姬被這個邏輯推理給徹底打敗了。
想說啥,都不知道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