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過年
臘月三十這天,天還蒙蒙亮,東廂房的燈就亮了。
王秀禾是第一個起來的。她披著棉襖下了炕,先去灶臺前捅了捅爐子,把火重新燒旺了,又往鍋裡添了水,蓋上蓋子,這才轉身去叫梁芳芳和劉二和。梁芳芳已經醒了,正在給劉清研穿衣服,小家夥被裹進一件厚厚的新棉襖裡,圓滾滾的像隻小包子,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媽媽”。
梁芳芳一邊哄著她一邊手腳麻利地係好扣子,又給她戴上一頂毛線帽子,帽簷下麵露出幾縷軟乎乎的碎發。
一家人正忙活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聲,清脆地響了兩聲,緊接著是推門進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劉二和第一個聽到動靜,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迎了出去,劉栓柱也跟在他後麵。兩人走到前院一看,梁成正支好他那輛二八大杠,梁母從後座上下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正站在院門口拍打著衣擺上沾的晨霜。
劉栓柱趕緊迎上去,臉上帶著笑意,聲音洪亮:“老梁!親家母!你們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我們還說一會兒讓二和騎車去接你們呢,你們倒自己跑來了。”他說著伸手接過梁母手裡的包袱,又朝梁成遞了根煙過去。
梁成接過煙夾在耳朵後麵,笑著擺了擺手:“大年三十的,哪能讓你們來回跑。我們自己騎過來也不遠,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他說著探頭朝東廂房方向看了一眼,“芳芳和孩子們都收拾好了冇?”
“快好了快好了,就等你們了。”劉二和在一旁接話,又朝梁母點了點頭,“娘,您先進屋坐,外頭冷。芳芳正在給清研穿鞋呢,馬上就好。”
梁母應了一聲,跟著王秀禾進了東廂房。屋裡暖融融的,爐火燒得正旺,炕沿上擺著幾個已經打包好的布口袋和包袱,整整齊齊地碼成一排。梁芳芳正蹲在地上給劉清研係鞋帶,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到是梁母,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娘,您來得真早。”
梁母走過去,彎腰看了看裹得像個小球似的劉清研,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蛋:“姥姥來了,清研想不想姥姥?”
小家夥眨巴著眼睛看了她兩秒,然後伸出小胖手抓住了梁母的手指,咯咯地笑了起來。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當,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劉栓柱最後檢查了一遍屋裡的門窗,確認都鎖好了,又彎腰把門口那幾盆已經枯了的盆栽搬到牆根底下放好,這才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朝眾人招呼了一聲:“行了,走吧!”
劉二和第一個跨上了他那輛鳳凰牌自行車,穩穩地支好車架,回頭朝王秀禾招了招手。
王秀禾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劉清研走過來,側身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摟著劉二和的腰,另一隻手穩穩地托著懷裡的孩子,又低頭叮囑了一句:“騎慢點,彆顛著孩子。”
“知道了,您坐穩了。”劉二和腳下一蹬,自行車穩穩地駛出了院門,車鈴叮鈴鈴響了兩聲,拐過胡同口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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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芳芳也推著梁父那輛自行車走了出來,梁母跟在她身後,側身坐在後座上,兩隻手扶著車座邊緣。梁芳芳跨上車蹬了一腳,車子微微晃了一下就穩住了,沿著劉二和消失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騎去。
院門口還剩下四個人。劉婷婷站在門檻旁邊,雙手插在棉襖兜裡,看著兩輛自行車的尾燈消失在胡同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條腿,忍不住歎了口氣,撇著嘴嘀咕了一句:“大哥那邊都說要派車來接了,爹非不讓。這下好了,人家騎車走了,咱們幾個得腿著過去。大冷天的,走上半個多小時,腳都得凍僵了。”
八歲的劉逸軒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新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厚厚的圍巾,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一塊結了薄冰的水窪。聽到劉婷婷的嘀咕,他抬起頭來,眨巴了兩下眼睛,說:“姑姑,我陪你一起走,我不怕冷。”
劉婷婷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下:“還是逸軒乖,知道心疼姑姑。”她的話音還冇落,劉栓柱已經從後麵走了過來,正好把劉婷婷那句嘀咕聽了個清楚。
他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劉婷婷身上,聲音帶著幾分嚴肅:“你說什麼?你大哥有車用,那是你大哥的待遇,是他這個級彆該有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劉婷婷被他爹這一通話說得腦袋一縮,剛才還噘著的嘴立刻抿緊了,目光也躲閃了一下。她趕緊拉起劉逸軒的手,朝前快走了幾步,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逸軒走快點,咱們先走!”
劉栓柱站在院門口,看著劉婷婷拉著劉逸軒跑遠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從兜裡摸出煙盒來,抽出一根遞給旁邊的梁成:“老梁,你看看,這丫頭現在是越來越嬌慣了。以前家裡日子緊巴巴的時候,她每天走路上學、走路回家,從來冇抱怨過一句。自從禹衡常駐京城工作之後,她時不時就去城北那邊住,坐了轎車、吃了幾頓好的,現在連走幾步路都覺得委屈了。這可不是個好苗頭。”
梁成接過煙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了,吸了一口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寬和:“孩子嘛,見過好東西了,自然就不太願意吃苦了。再說了,現在你們劉家的條件確實好了,孩子生活得舒服一點也正常。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認真了幾分,“生活上可以寬裕一些,但學習上該管還是得管。婷婷今年就要高考了,這可是大事,不能放鬆。”
劉栓柱點了點頭,自己也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中散開:“你說的在理。這孩子以前學習還行,這兩年心思有些散,我跟你嫂子也都在盯著她。要是今年考不上大學,那就得讓她出去乾活了,總不能在家裡一直閒著。”他說著又歎了口氣,“行了,走吧,彆在這兒站著了。等會兒他們到了,咱倆還在後麵晃悠著,也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