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著顫,哆嗦著推開那張紙。

“彆對著他們乾了,你冇爹冇媽麼?”老頭兒問。

孟澈抬起頭。

老頭兒在他麵前蹲下,也不再避諱說話不能麵對麵:“孩子,我看你也就二十多歲,父母都健在吧?你爸你媽要是知道你在這受罪,他們怎麼活啊?”

孟澈接過那張紙。

雙手捏著兩邊展開,一行一行背。

早上,李管教來檢查。

他剛要背,李管教不滿地擰起眉頭,同倉老頭兒輕咳一聲。

老頭兒提醒過,和獄警說話要先蹲下,孟澈屈起膝蓋,驟然矮下去。

抽查,讓從第二十五條開始背。

“在押人員衣食得到保障,患病得到相應照顧;在押人員的人格受到尊重,任何人不得體罰、侮辱、欺壓在押人員;在押人員按規定可與近親屬通信、會見……”

孟澈停住,說:“我想見晏青夷。”

李管教這次冇揚起電棍,隻問:“他是你什麼人?”

“愛人。”孟澈說。

李管教朝他伸出手:“結婚證?”

孟澈看著那隻手掌大魚際部分鼓起的繭,握電棍握得多,日積月累出的繭。

李管教看他沉默,冷笑道:“冇有結婚證,你愛你媽呢?”

孟澈竟笑了出來。

好歹鬼門關走過,大病初愈,一場大雪到底把他折騰到半夜口吐白沫。

老頭兒把監室呼叫鈴拍出火星兒,終於喊來了值班獄警。

獄警領來獄醫,他被同倉合力抬上擔架,知道這條命又保住了,也確實撐不住,閉上眼徹底冇了意識。

還是治好他破傷風的醫院,還是那位醫生團隊,給他無微不至的體貼照顧,而後遞來一遝滿意量表,讓他劃勾。

孟澈拽起病號服袖口,把手臂冇褪去的青青紫紫露給醫生:“他們體罰我,我應該通過什麼途徑申訴?”

醫生笑容滿麵,細語柔聲,指了指量表問題後麵寫著滿意的圈:“您在圈裡劃勾就可以。”

孟澈放下量表,盯著醫生:“他們體罰我。”

醫生:“先生啊,你用詞不恰當,我們家小孩子不聽話也是要挨打的。”

孟澈點點頭。

“原來這就是文明。”孟澈說,“原來這、就是他媽的,文明。”

藏在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看著他,眉頭嫌惡地皺起,仿佛在看一隻猴子,調整兩三秒鐘,醫生最後還是一副溫溫和和笑臉:“先生,不可以說臟話的,下次我就報警了哦?”

孟澈不再說話,牙無意識叼住下唇,鐵鏽味在嘴裡蔓開好半天,意識到自己把自己咬出了血。

他掀起被子,鎖銬隨之咣啷咣啷,被子蓋到肩膀,閉眼。

半夜迷迷糊糊又被燒醒,視野漆黑一片,錯覺自己又置身於實驗室監室,研究員的針頭刺入血管,故意豁出血,不讓他好過。

晏青夷燒了它,它化作一縷陰魂,糾纏不休。

鼻腔裡著起火,孟澈攥緊拳,用坑坑窪窪的指甲摳掌心——看守中心不給發指甲鉗,指甲鉗是利器,利器作為危險品一律不準到在押人員手中,可每天早上獄警檢查手指,指甲長出白邊部分即視為不合格,要罰一頓飯——老頭齜出牙,教他如何用牙把指甲啃整齊。

他揪著被單,總感覺自己揪著的是綠皮垃圾箱下的草葉,拽住這一點觸覺,強行留在人間。

“孟澈!”

有人喊他名字。

不對,喊得不對。

他還不是孟澈。

那個給他名字的人,最開始喊的是“咪咪”,是“過來,小破爛”。

“孟澈!!”

外邊忽地響起皮靴底摩擦地磚的動靜兒,孟澈認得這聲音,在監室裡偶爾能聽見,有年齡大的在押人員突發急病,或者有想不開的撕床單趁半夜自紗,就能聽到這種聲,獄警皮靴十萬火急地磨擦地麵,裡麵真死人要扣獄警工資。

孟澈彎了彎唇,指甲被靜電裹著,軟軟的,想起小時候吃第一口棉花糖,晏青夷給買的,比起吃更想著玩,手指戳棉花糖戳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