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與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聲「配嗎」的餘音仿佛還在室內震顫。
沈容與起身,冇有猶豫,抬手推開了那扇剛剛帶上的雕花木門。
步入內室,反手又將門在身後關嚴,徹底隔絕了外間所有的視線與聲響。
室內氣氛凝滯得如同結了冰。
地上是摔得粉碎的瓷盞殘片和濺開的茶漬,就在父親的腳邊。
沈老太太胸膛微微起伏,臉上怒容未消,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從兒子臉上移開,移到了孫子身上。
本書由??????????.??????全網首發
「容與,」沈老太太的聲音因為強壓怒火而顯得有些尖利失真。
「你來說!讓那謝氏成為你名正言順的正妻,安安穩穩坐在那個位置上,究竟是你的想法,還是你爹的想法?」
她不信,或者說,不願相信,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孫,會自甘墮落去維護那樣一個女子。
沈容與冇有去看父親,也冇有理會腳邊的狼藉。
他穩步走到祖母榻前約三步遠的地方,撩起衣袍下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背脊挺直如青鬆,目光平靜地迎上祖母淩厲的審視。
「祖母,」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冇有絲毫顫抖或遲疑,「這是孫子自己的想法。」
沈老太太瞳孔微縮,捏著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緊。
沈容與冇有停頓,他知道,此刻任何迂回或軟弱都無濟於事。
他必須把話攤開,把利害擺明,即便這會觸怒祖母最敏感的神經。
「祖母明鑒。謝氏之事,本不必走到今日這般田地。」
他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錐。
「當初孫兒昏迷,衝喜進門,雖顯倉促,但三書六禮俱全,她是沈家開正門丶行大禮迎進來的妻,名分早定。此事現在京城皆知。」
「後來孫兒醒來,祖母憐惜孫兒,覺得她出身低微,不堪為宗婦,欲為孫兒另擇高門。
孫兒體諒祖母苦心,卻也未曾想過要休棄發妻,令沈家落個薄情寡義,出爾反爾的名聲。
沈家百年清譽,門楣光耀,是沈家數代人,以及父親與孫兒兩代人兢兢業業如履薄冰掙來的。
最忌的便是德行有虧,授人以柄。」
他微微抬起眼簾,目光沉靜地看向祖母:
「祖母將她發配竹雪苑,邊緣相待,孫兒原是想冷一冷,徐徐圖之。
可祖母可知,為何後來會生出『廂房』那等險些將沈家卷入皇子與權臣爭鬥漩渦的禍事?」
沈老太太臉色一變,想嗬斥他胡言。
沈容與冇有給她打斷的機會,繼續道:
「正是因為內宅不穩,名分不定,才給了旁人可乘之機,也給了某些心存妄念之人插手的餘地。
柳表妹因何敢在沈家宴席上動手?
無非是覺得謝氏地位不穩,有機可趁。
此事雖已按下,但根源未除。
若繼續如此曖昧不明,今日是柳氏,明日又會是誰?
內宅不靖,便是家門之禍的源頭。」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父親,知道父親顧及母子情分,不會將這番可能與祖母決策有關的尖銳分析直接說出來。
但他不同。
他的妻子,他必須自己來爭,這沈家未來的內宅安寧,他也必須爭。
「父親顧念祖母,有些話不便直言。但孫兒不能不說。」
沈容與的聲音愈發堅定。
「謝氏如今已非孤女。其母虞氏再嫁韓震將軍,韓將軍乃陛下倚重的四品實權武將,聖眷正濃。
善待謝氏,便是與韓將軍結一份善緣,於父親丶於孫兒丶於沈家,有百利而無一害。
反之,若繼續輕慢其女,無異於自斷臂膀,甚至可能平白樹敵。」
「祖母最看重沈家門楣,孫兒亦然。
讓謝氏穩坐其位,內外分明,斬斷所有覬覦與是非之源,才是真正維護沈家清譽與長遠利益的做法。
出爾反爾,內宅動蕩,才是對門楣最大的危害。
孫兒懇請祖母,以沈家大局為重。」
說罷,他俯身,鄭重地叩首一禮,額頭觸地,久久未起。
室內一片死寂。
隻有更漏滴水,聲聲叩在人心上。
沈老太太臉上的怒意早已被一陣青白交錯取代,她死死地盯著跪在麵前的孫子,胸膛劇烈起伏,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響。
就在這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中,沈重山動了。
他冇有說話,甚至冇有看母親一眼,隻是緩緩地,走到了兒子身旁,撩起衣袍,同樣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父子二人,並肩跪在了沈老太太麵前,跪在了那攤碎裂的瓷片與冷透的茶漬之前。
這一跪,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沈老太太緊繃的心防上。
她臉上的怒意丶青白丶所有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全部凝固,然後碎裂,化作一種深切的不可置信。
她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那是她一生的驕傲,是她從灰暗屈辱的婚姻和家族冷眼中,拚儘半生心血教育出來的兒子。
他怎麽能……他怎麽會……也跪下來?
為了那個謝悠然?
他在逼迫她?
像當初……像當初他那不成器的父親,為了祁蕊那個賤人,一次次逼迫她丶羞辱她一樣?
不,不一樣!
沈老太太在心中尖聲否定。
她的重山不一樣!
他是最孝順丶最明理丶最有出息的兒子!
他應該最懂她的苦心,最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沈家,為了他!
可現實如此冰冷刺骨。
兒子沉默而堅定地跪在那裡,用行動表明了他的立場,他站在了孫子那邊,站在了那個鄉野丫頭那邊。
背叛。
這個詞如同毒蛇,猛地竄上心頭,齧咬著她的五臟六腑。
先是孫子,現在連兒子也……這和當年丈夫的背叛,何其相似!
都是被低賤的女人迷了心竅,轉過頭來將矛頭對準了她這個為了家族嘔心瀝血的正妻丶母親!
兒子第一次這樣跪下來求她,還是為了林氏的婚事。
那時候,她雖有不悅,覺得兒子被情愛左右,但林氏好歹是定國公府的嫡女,家世丶容貌丶教養,樣樣配得上她的兒子。
所以她最終點了頭,成全了他們。
可謝悠然有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