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掛著五品虛職丶實則停妻另娶丶人品卑劣的爹!
一個在鄉野泥地裡打滾長大的經曆!
除了那張或許有幾分姿色的臉,她還有什麽?
和當年那個祁蕊有什麽兩樣?
都是上不得臺麵丶專會鑽營狐媚丶勾引男人的下賤胚子!
她的孫兒,她金尊玉貴丶才華橫溢的狀元孫兒,竟然就被這樣一個東西勾走了魂!
迷了心竅!
為了她,不惜頂撞丶逼迫自己這個最疼愛他丶一心想為他鋪就最輝煌前程的祖母!
一股混雜著心碎丶暴怒丶被深深辜負的劇痛,還有對過往創傷被重新揭開的恐懼與憎惡,如同岩漿般在她胸中沸騰。
她看著跪在眼前的父子倆,視線開始模糊。
透過他們,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同樣對她冷漠以對,為了另一個女人不惜一切的丈夫的身影。
「你們……好,你們真是好得很!」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嘶啞得可怕「為了那麽個東西……父子齊上陣,來逼迫我這個老婆子了……好,真是我的好兒子,好孫子!」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極致的憤怒與一種深入骨髓的丶被至親背棄的冰涼。
沈老太太看著跪在眼前的父子二人。
那兩張同樣寫滿堅定與不容妥協的臉龐,像兩麵冰冷的鏡子,映照出她此刻的孤立與失敗。
心口那陣劇烈的絞痛與冰寒過後,一種更沉丶更冷的東西,漸漸沉澱下來,取代了最初的失控。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尤其是麵對已經聯手的兒孫。
她閉了閉眼,將翻湧的舊傷與新恨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
再睜開時,雙眼已不見方才的激烈,隻剩下冷酷的平靜。
當年兒子要娶林氏,不也是這般執拗?
甚至不惜與她冷戰許久。
最後她鬆了口,林氏進門。
可結果呢?
林氏隻生了一個容與就壞了身子,再不能生育。
偌大一個沈府,長房一脈就這一根獨苗苗,將來如何支撐門庭,如何開枝散葉?
她為此憂心多年,讓兒子納妾,兒子起初也是不肯,守著與林氏那點少年夫妻的情分。
可再深的感情,終究敵不過時間。
她這個母親日複一日地施壓與作為當家主母的權衡。
最終,不還是在她逐漸交出部分管家權的交換下,他點頭納了妾?
想到這裡,沈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孫子沈容與挺直的背脊上。
癡情……他倒真是隨了他父親,也是個癡情種。
她又想起了死去的丈夫,那個為了祁蕊神魂顛倒的人。
將家族顏麵和她這個正妻尊嚴踐踏在地的男人,何嘗不是個癡情種?
專喜歡那些低賤上不得臺麵的女子!
隻是孫兒這癡情的對象,比當年的祁蕊還不如,竟是個徹頭徹尾的鄉野丫頭。
一股混雜著鄙夷丶宿命感與冰冷算計的情緒湧上心頭。
罷了。
既然兒孫都求到她麵前,將話說到這個份上,甚至不惜下跪相逼。
她若再強硬不鬆口,倒顯得她這個做祖母的刻薄寡恩,不通情理。
將他們徹底推向對立麵,傷了本就因今日之事而岌岌可危的祖孫丶母子情分。
冇必要。
男子終究是主外的,心思在朝堂,在前程。
這內宅……永遠都是女人的天下。
她執掌沈府內院幾十年,深諳此道。
一個謝悠然,就算給了她正妻的名分和體麵,又能如何?
隻要她還是這沈府的老太君,隻要內宅的規矩和人心還在她掌控之中,一個空有頭銜丶根基淺薄的孫媳婦,翻不出多大的浪來。
想通了這一點,沈老太太臉上那種激烈的情緒徹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調整過帶著沉重與妥協的神情。
她緩緩坐直了身體,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仿佛是為了家族大局而忍痛做出了巨大的讓步。
她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父子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裡充滿了無奈與慈愛的傷痛。
「罷了……罷了……」她搖著頭,聲音沙啞而疲憊,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
「你們都這般跪著求我,我一個老婆子,還能說什麽?
總不能真為了一個外人,逼得我兒我孫離心。」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容與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容與,你既執意如此,祖母……便依你這一次。
謝氏,可以繼續做你的正妻,該有的體麵,沈家也會給她。隻是——」
她的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沈家的門楣,沈家的規矩,不能有絲毫損毀!
她若行差踏錯,丟了沈家的臉麵,到那時,便休怪祖母不顧你的情麵,家法處置!」
這看似鬆口的背後,是劃下的清晰紅線,也是埋下的未來伏筆。
她以退讓的姿態,重新拿回了道德製高點和未來的乾預權。
內宅是她的天下。
時間,站在她這邊。
一個無根無基丶隻靠男人一時迷戀的鄉野女子,在這深宅裡,能走多遠?
老太太垂下眼簾,掩去眸底最深處的冷芒。
日子,還長得很。
「不過,我剛將她安排在竹雪苑靜養,你如今就要將人接出來,那豈不是告訴人家,沈家內宅不合?」
沈老太太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
「此事不宜操之過急。
且讓她在竹雪苑再住些時日。
待到明年開春,天氣暖和了,再說她身子將養好了,再接出來也不遲。
一個冬天,不長不短,正好。」
這話聽著合情合理,既全了沈家的體麵,也給了雙方臺階。
沈容與心知,這確實是祖母在當前局麵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他不能徹底拂了祖母的顏麵。
「祖母思慮周全,孫兒謹遵祖母教誨。」
「嗯,起來吧。」
老太太見孫子服軟,臉色又緩和了些,喚人進來收拾地上狼藉。
看著丫鬟們輕手輕腳地將碎瓷清理乾淨,仿佛也將剛才那場激烈的衝突一並抹去。
然而,看著站起身的兒孫,尤其是孫子那挺拔卻沉默的身影,沈老太太心中的餘痛和不安,並未消散。
孫子大了,娶了媳婦,心就開始往外拐了,不再是她膝下那個全心依賴丶言聽計從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