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卻比平時略快的心跳,以及那心跳下極力壓抑的情感。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緊得甚至讓她有些呼吸不暢,卻奇異地帶來安全感。
沈容與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
這熟悉的氣息稍稍緩解了他胸腔裡那股幾乎要焚燒起來的暴戾與自責。
都是因為他。
若不是他打壓宣王府,剪除其羽翼。
淑妃何至於將這股邪火撒在一個內宅婦人身上?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
若不是他不夠強大,不夠警醒,冇有提前預料到後宮婦人陰毒的手段。
她又何須獨自麵對那漫長的跪候?
他以為將她納入羽翼,給她名分,便能護她周全。
可今日之事,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他還不夠強,強到讓所有人都不敢將主意打到他珍視的人身上。
這認知讓他心口窒悶,更湧起無限憐惜。
他感覺到懷中人細微地顫抖,不知是疼痛,還是驚悸未平,這感覺像細針,密密地紮著他的心。
而此刻的謝悠然,靠在他懷裡,思緒卻飄在另一個維度。
身體上的疼痛是真實的,膝蓋處火辣辣的刺痛一陣陣傳來。
但心理上,她卻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仿佛一腳踩在雲端,暈暈乎乎。
今天進宮,她早已做好了準備。
前世在張敏芝手中,她嘗過遠比罰跪更殘酷百倍的磋磨。
毒打丶饑餓丶精神上的淩遲丶最後被棄如敝履地折磨致死。
相比之下,跪上半天,哪怕跪到膝蓋廢掉,似乎……也並非不能承受。
可是,事情怎麽就變了呢?
皇帝來了。
沈容與說了那番話。然後……她就要有誥命了?
誥命夫人?
她恍惚地想著,雖然她就是奔著做沈容與的正妻來的,也想過自己可能會獲得的榮譽。
可此刻是真實的來臨,和她意想中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原來無論做過多少心理建設,都不如實實在在獲得的這一刻更震撼人心。
誥命夫人是有俸祿的吧?
如果有了俸祿,哪怕不多,是不是意味著她也能真正擁有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皇上親封。
這四個字在她心中反覆回響。
這意味著,她的名字將被記在禮部的冊檔上,她的身份得到了皇上的認可。
從此以後,無論她出身如何,是不是衝喜進來的。
無論旁人私下如何議論,在明麵上,誰也不能再輕易質疑她的地位。
她就算死了,隻要沈容與冇有獲罪削籍,她的牌位上,也會刻著皇帝欽賜的封號。
她冇想到竟然是張敏芝助了她一臂之力。
今日淑妃娘娘的話她有聽見,是張敏芝在她麵前提起自己的。
用意不言而喻,她也確實受到了折辱,可峰回路轉,陰差陽錯,她得到了誥命。
她甚至在想,若是跪一場就能換來誥命,那她還能再跪一場。
她下意識地抬頭,想看看沈容與。
昏暗的光線下,她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線,以及那雙低垂註視著她的眼眸。
宮中那平靜麵具早已卸下,此刻他眼中翻湧著要溢出來的心疼,還有自責。
他在自責。
謝悠然心尖一顫。
她想開口,一個音節尚未吐出。
沈容與卻仿佛洞悉了她的意圖。
他抬起一隻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極輕地撫過她微啟的唇瓣,製止了她的話語。
隨即,他重新將她的頭按回自己胸前,低沉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
「彆說話……回家再說。」
現在,還不是傾訴的時候。
馬車之外,是街市,是可能存在的耳目。
馬車繼續前行,朝著沈府的方向。
謝悠然不再試圖開口,隻是安靜地依偎著他。
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放任自己沉浸在這堅實的庇護裡。
沈容與則維持著擁抱的姿勢,目光投向晃動的車簾縫隙之外。
馬車在沈府二門內停穩。
沈容與先一步下車,向車內伸出手。
先出來的是董嬤嬤,她沉默地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緊接著,沈容與探身入車內,在謝悠然低低的驚呼中,手臂穿過她的膝彎與後背,穩穩地將她打橫抱了出來。
他的動作輕柔,仿佛捧著易碎的珍寶。
謝悠然的臉上瞬間浮起一抹紅暈,下意識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夫君……快放我下來,下人們都看著……」
「無妨。」
沈容與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抱著她,目不斜視地穿過垂花門,向內院走去。
步伐穩健,臂彎堅實。
沿途遇到的丫鬟婆子小廝,無不愕然止步,慌忙低頭避讓。
待他們走過,才敢悄悄抬眼,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探究。
清冷自持丶向來註重儀態的大公子,竟如此毫不避諱地抱著少夫人行走於內宅!
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漣漪迅速蕩開,傳向沈府的每一個角落。
謝悠然將發燙的臉埋在他頸側,這樣就能不看彆人是什麽神情。
膝蓋其實已經失去知覺,但被他懷抱的溫暖和安全包裹著,竟似乎不再那麽難以忍受。
他能感覺到懷中身體的輕顫和僵硬,宮裙下,她的膝蓋處恐怕已是一片青紫。
他的手臂,不自覺地收得更緊了些。
竹雪苑內,張嬤嬤早已得了信兒,正焦急地等在正房廊下。
一見沈容與抱著人進來,少夫人臉色蒼白地偎在他懷中,張嬤嬤心頭便是一緊,連忙迎了上去。
「大公子,少夫人這是……」張嬤嬤的聲音裡滿是擔憂。
沈容與腳步未停,一邊抱著謝悠然往內室走,一邊沉聲吩咐。
「嬤嬤,立刻去準備熱水,要熱一些,讓夫人好好泡個澡,驅驅寒氣。」
他深知深秋時節,宮中那金磚地寒氣極重,跪了那麽久,寒氣怕已侵入膝骨,若不及時驅散,日後恐會落下病根。
「再備些薑茶。」
「是,老奴這就去!」張嬤嬤毫不遲疑,立刻轉身安排。
他將她徑直抱進內室,小心地放在榻上。
這才單膝點地,蹲在她身前,仰頭看著她,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啞:
「……疼得厲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