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陽錯間,這一世因為流言事件引發的全城戒嚴和他自身的警醒,讓他無意中避開了那個致命的陷阱。

命運的軌跡,在這個秋夜,因他一次小小的成功和隨之而來的謹慎,悄然滑向了另一個未知的岔道。

那關於前世的慘烈結局,似乎暫時被延後,甚至有了被徹底改寫的可能。

隻是此刻,無人知曉。

次日,謝悠然醒來時,身側早已空了,沈容與已起身去翰林院上值。

她動了動,膝蓋處傳來的鈍痛比起昨日的尖銳刺痛,已舒緩了許多。

小桃端著溫水進來伺候她洗漱,一邊輕聲稟報:

「小姐,昨夜您睡下後,老爺那邊派了高升來,將公子請去外書房了,似乎有急事,公子去了近一個時辰才回來。」

謝悠然拿著帕子的手頓了頓。

昨夜……外書房急召。

她立刻便想到了昨日張嬤嬤悄悄遞進來的消息,關於張敏芝的流言。

她垂下眼簾,用溫熱的帕子敷了敷臉。

這件事,自己不能再輕易插手了。

這已不再是簡單的後宅恩怨,而是涉及王府丶相府乃至朝堂風向的渾水。

但若她對此事表現得全然無知無覺,反倒顯得奇怪,像是刻意置身事外,容易引人猜疑。

思及此,她吩咐小桃:「去將宋岩叫來。」

不多時,宋岩便恭敬地候在了外間。

謝悠然隔著簾子,聲音清晰平和:

「宋岩,這兩日外頭有些關於宣王府和右相府的閒話,想必你也聽說了。

咱們府裡自然也會議論。

我不便出門,你便多留意著些,若有什麽新的丶確鑿的消息,或是府裡各房有什麽相關的動靜,不拘大小,回來稟我一聲便是。

記住,隻聽,隻看,莫要多嘴,更莫要主動去打探。」

宋岩是個機靈的,立刻明白忙躬身應道:「是,小的明白。定會仔細留心,有消息立刻回稟少夫人。」

處理完這事,謝悠然心下稍安。

早膳後,她嫌屋裡悶,便讓小桃和平安小心地攙扶著她,從內室挪到了外間臨窗的一張寬大暖榻上。

秋日上午的陽光正好,透過明淨的窗紙灑進來,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也落在她蓋著薄毯的膝蓋處,帶來些許舒適的暖意。

這一個上午,竹雪苑倒是頗為熱鬨。

先是二房的周夫人派了身邊得臉的嬤嬤送來兩盒上好的血燕,說了些「侄媳婦好生將養」的關切話。

接著三房的蘇夫人也打發了丫鬟送來幾樣精致的南方點心並一些藥材。

雖都是禮節性的探視,禮物也不甚貴重,但這份關切本身傳遞的信號。

謝悠然心中了然。

這與昨日祖母和婆母的厚賞一脈相承,都是因著宮中那道「誥封」的口諭和昨夜外書房的動靜,她在沈府內宅的地位,正被重新評估和確認。

將近午時,女學散學。

楚雲昭與沈蘭舒相攜而來,身後竟還跟著沈清辭與沈月晞。

「悠然姐姐」楚雲昭腳步輕快,率先走了進來,臉上是明快的笑容。

「聽說你腿傷了,我們下了學就趕緊過來看看你。可還疼得厲害?」

雖然知道她腿受傷了,不該笑的,可這不正是因禍得福。

她可是聽說了,皇上下了口諭,要給她冊封誥命,這一下再也不用擔心她少夫人的位置坐不穩了。

她是真為好友高興。

沈蘭舒也上前,關切地行了禮,目光落在謝悠然蓋著毯子的腿上,輕聲問:「大嫂,大夫可來看過了?藥可用著了?」

謝悠然笑著請她們坐下:「多謝你們記掛。府醫看過了,說冇傷著筋骨,靜養些時日便好。藥也用了,比昨日好些了。」

她的目光,掃過跟在後麵顯得比往日安靜許多的沈清辭,以及年紀尚小的沈月晞。

沈清辭今日穿著素淨,低眉順眼,全然不見了往日的嬌縱。

謝悠然想起之前雲姨娘暗中遞信示好,又想到沈清辭那些冷言冷語雖令人不快,卻也未曾造成實質傷害。

而且自己當時也回敬了兩巴掌。

後來柳雙雙事發,她也算沉寂了下去。

如今,她能跟著楚雲昭和沈蘭舒一同前來探望,無論是否有她生母雲姨娘的囑咐,至少表明了一種姿態。

謝悠然心中並無意對一個小姑娘過去的無知言語揪住不放。

既然對方已主動遞了臺階,她樂得順水推舟。

於是,她朝沈清辭和沈月晞也溫和地笑了笑:

「清辭妹妹和月晞妹妹也來了,快坐。吉祥,上茶,把三夫人送來的點心也裝兩碟過來。」

沈清辭似乎鬆了口氣,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謝謝大嫂。」聲音細弱。

沈月晞也跟著姐姐行禮,打量著謝悠然和這間布置清雅的屋子。

暖陽斜照,茶香嫋嫋,竹雪苑裡難得有了些輕鬆的說笑聲。

楚雲昭說著女學裡的趣事,沈蘭舒偶爾補充幾句,沈清辭靜靜聽著,偶爾被問到才小聲答話,沈月晞則被點心吸引了註意力。

謝悠然靠在軟枕上,聽著看著,膝上的疼痛似乎也被這溫馨的場景衝淡了些許。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暖意熏人。

楚雲昭幾人探視過後,又說了一會子話,便告辭離去,好讓謝悠然休息。

竹雪苑內恢複了寧靜。

謝悠然靠在暖榻上,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心思卻飄得有些遠。

她算著時辰,此刻早朝應當已經散了。

關於張敏芝的那則流言,今日必定會被提及。

畢竟是牽扯到皇孫側妃和右相嫡女,事關皇家與重臣的顏麵,朝廷不可能毫無反應。

她本就冇指望這流言能長久流傳,宮闈和世家最擅長的便是捂蓋子。

她最初的目的,不過隻是對張敏芝前世作為的反擊。

隻是……章磊。

想到他前世同樣死於右相府的少年,謝悠然微微蹙眉。

她遞出那封信,告知他姐姐死亡的真相和仇人姓名,等於在他心中點燃了一把複仇的火。

這把火如今燒起來了,甚至燒得有些出乎意料地旺。

她隻希望章磊行事能足夠謹慎,萬萬不要被人抓到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