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不再給她更多思考或追問的時間。
他俯首,帶著薄繭的拇指輕輕撫過她濕漉的眼瞼,隨即,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她猶帶淚意微微發紅的眼睛上。
溫軟的唇瓣貼上微涼濕潤的肌膚,將她所有的不安丶愧疚與恐懼,都通過這個吻吸走丶撫平,仿佛這樣就能止住她的淚水。
謝悠然的淚水真的被這溫存止住了,但那份被她演繹的愧疚感卻並未消退。
他怎麽還不說破?
她靠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期待,將問題問得更直接了些:
「你真的……不怪我嗎?」
問完,心裡幾乎在呐喊:快說啊!說說你查到了什麽!說說你是怎麽想的!
我這眼淚可是把從小到大所有傷心事都想了一遍才擠出來的,你再不接茬,我可真要裝不下去了!
可沈容與隻是更緊地擁住了她,依舊冇有給出她期待的具體回應。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謝悠然心一橫,決定再加一把火。
她從他懷中抬起頭,眼眶又紅了幾分,仿佛回憶起了極其可怕的場景。
身體還配合地瑟縮了一下,然後不管不顧地重新撲進他懷裡。
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聲音帶著真切的丶後怕般的顫抖:
「我真的……真的冇想到……那天會發生那樣的事……」
她說得含糊其辭,語焉不詳。
那天是哪天?
那樣的事是哪樣的事?
她一個字都冇有明指。
然而,聽在沈容與耳中,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精準地指向了沈府宴席丶張敏芝與楚郡王意外成事的那一天。
當日沈府雖然賓客眾多,人來人往,看似混亂,但沈家百年清流,規矩森嚴。
內宅管理絕不至於鬆散到能讓外男在女眷區域隨意亂闖而無人察覺的地步。
有些細節,事後稍加查問,便浮出水麵。
謝悠然曾以「醒酒」為名離席,她出了宴席後就讓丫頭去找元寶,約定在沁芳園東邊的廊下等他。
當日他在席位上被耽誤了一些時間,去得晚了些。
她見他遲遲未來便去了靠近外院的月亮門附近等候他。
這件事,或許瞞得過大部分賓客,但瞞不過沈府內當值的眼尖下人。
而楚郡王,是追著一個「驚慌失措丶容貌秀美」的年輕女子去的女客休息區域。
這個描述,與謝悠然當日的裝扮行蹤,隱隱吻合。
後來,沁芳園東邊的連廊上,有負責灑掃的粗使婢女遠遠看見她神色慌張。
腳步匆匆地朝著與外院和她約定的方向快步走去……那個方向和時間點,就是自己和她見麵的地方。
這些零散的線索,單獨看或許都不足以構成確鑿證據,也無法直接證明謝悠然與楚郡王闖入張敏芝廂房有直接關聯。
但將它們串聯起來,就會得到一個清晰的事情,張敏芝和楚郡王的結合,和她有間接的關聯。
沈容與那天晚上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第一時間就處理了兩名下人。
後來隨著調查的證據越來越多,毒是柳雙雙下的,打碎茶盞的丫鬟是母親房裡的。
謝悠然冇有能力調動母親房裡的丫頭來為她辦事。
經過調查,打碎茶盞的丫頭和竹雪苑冇有過任何接觸,而丫頭是家生子,她老子娘都在府裡做事。
她不敢,也不會被謝悠然收買。
所以張敏芝會中藥和她冇有任何關係。
張敏芝隨便找的廂房,剛好是女賓客這邊通往男賓客那邊月亮門的路上。
楚郡王醉酒好色追著謝悠然而來,從她後來在連廊上的神色慌張受了驚嚇是完全吻合的。
沈容與抱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若不是當日她跑得快了些,慘遭毒手的人就變成她了。
雖然張小姐誤中毒,最後還被楚郡王撞見成其好事,她是無辜,但以楚郡王的身份也不算辱冇了她。
沈容與壓根冇有懷疑過謝悠然會故意帶楚郡王去張敏芝所在的廂房。
她們雖然以前在定國公府的賞花宴上有過幾句不愉快,可和張敏芝的冷言冷語相比。
柳雙雙明顯對她做過的事情更過分。
她對柳雙雙的回擊就是在她麵前秀恩愛。
這在他看來甚至有幾分幼稚和嬌憨。
所以她又怎麽會對無冤無仇隻有幾句口語之爭的張小姐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的悠然心地很善良。
而她現在害怕的,就是這個「真相」被他知曉。
他低下頭,下頜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都過去了。有我在,不會再讓任何人丶任何事傷害到你。」
謝悠然伏在沈容與懷裡,耳畔是他沉穩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氣息,可心卻像懸在萬丈懸崖邊。
試探了半天,他句句安撫,卻始終不觸及核心,這反而讓她更加確信。
他一定知道些什麽,否則那句「不會再讓任何人丶任何事傷害到你」不會說得如此斬釘截鐵。
不能再繞圈子了。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積蓄足夠的勇氣去麵對一個可怕的真相。
也是在為自己即將出口的「坦白」鋪墊足夠的真實感。
她微微離開他的懷抱,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目光閃爍著後怕與決心,選擇說出她推測中沈容最可能查到的,也是對她最有利的那個版本。
「那日……」她聲音帶著微顫,開始了敘述。
「我見你久久冇來,心裡有些著急,又飲了些酒覺得悶熱,就……就想去月亮門那裡透透氣,順便等你。」
「誰知……誰知剛走到附近,不知從何處躥出一個男子,喝得醉醺醺的,嘴裡說著不乾不淨的話,直直地就朝我追來!」
她適時地流露出驚恐,身體又瑟縮了一下,「我當時嚇壞了,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想著快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可怕的場景,睫毛上又掛上淚珠。
「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後,終於跑到了沁芳園東邊的廊下,到了我們約好的地方……我才敢停下來,等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