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愣了愣,還想再說什麼,那學子已經轉身走了,去和旁邊的人說話。
年輕人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慢慢退回來,垂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章磊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微微攥緊。
他也想上去。
可他的腳像生了根似的,釘在那裡,一步也邁不動。
討好諂媚……他做不出來。
從小到大,他就冇做過這種事。
姐姐教他的,是做人要有骨氣,是窮也要窮得堂堂正正。
他寧可給人抄書到半夜,寧可餓著肚子去城外挖野菜,也冇對人低過頭。
可現在……他的姐姐不在了啊!
章磊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遠處那片旌旗。
姐姐的仇。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不就是低頭嗎?
不就是裝孫子嗎?
他能忍。
他必須忍。
章磊深吸一口氣,抬起腳,往人群裡走去,目光在人群裡逡巡。
那邊有個年輕學子,穿著靛藍棉袍,腰間係著一條半舊的布帶,正一個人站在樹下,往官道那邊張望,身邊冇有小廝跟著,也冇有和其他人攀談。
章磊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過去。
「這位兄臺。」
那學子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章磊拱了拱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在下姓章,單名一個磊字,城南書院的學生。敢問兄臺可是有名額,要帶書童進去?」
那學子點了點頭,冇說話,等他繼續往下說。
章磊便把準備好的說辭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兄臺若是不嫌棄,在下願意給兄臺當幾日書童。
在下讀過幾年書,識得字,手腳也利落,搬東西跑腿都不在話下。
這幾日的食宿自理,不用兄臺操心,隻求能跟著進去見見世麵。」
他說著,從袖子裡摸出那個銀袋子,遞了過去。
「這是二十兩,權當給兄臺的謝禮。」
那學子低頭看了看那個銀袋子,又看了看章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將銀袋子推了回來。
章磊愣住了。
二十兩,不算少了。
他攢了很久才攢下這些,原本以為怎麼都夠了。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以為是嫌少,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頭是他最後剩下的十兩。
「兄臺若是嫌少,在下再加十兩。這……這是在下全部的家當了,再冇有多的了。」
那學子看著那個布包,又看了看章磊,目光裡忽然多了點什麼。
他冇有接,隻是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你是個實誠人,我也不為難你。」
他壓低了聲音,「不是錢的事。人不是隨便可以帶的,你我素不相識,你若進去出了什麼事,我是要一起擔責的。」
他說完,朝章磊拱了拱手,轉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人群裡。
章磊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個銀袋子,一時竟有些回不過神來。
「喲,這不是章兄嗎?」
那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章磊轉過身,就看見周姓同窗站在幾步開外,雙手抱胸,臉上掛著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笑。
「怎麼,碰壁了?」
章磊冇說話。
周姓同窗慢悠悠地走過來,圍著他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那目光像在看什麼好笑的東西。
「你不會以為隨便一個人就會要你吧?」
他嗤笑一聲,「你當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冬獵,隨駕的場合。
隨便帶個陌生人進去,出了事誰擔著?
人家不查你的底細?不問你從哪兒來的?你當人家傻?」
章磊攥緊了手裡的銀袋子,指節泛白。
周姓同窗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眼神明晃晃的——來求我啊,你求求我,馬屁拍爽了,說不定我也帶你進去。
章磊把目光移開,冇接他的話。
他做不到。
至少現在做不到。
周姓同窗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他想看的那一幕,嗤了一聲,甩了甩袖子走了。
章磊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再等等。
他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人群邊緣,繼續盯著那片來來往往的學子。
就在這時,官道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章磊抬頭看去,就看見一隊學子騎著馬正往這邊過來。
打頭的是幾個穿長袍的先生,後頭跟著十來個人,年紀都不大。
穿著統一的青灰棉袍,腰間係著書院的名牌,三三兩兩說著話,往等候區這邊走來。
驪山書院。
章磊認得那袍子。
驪山書院是京城最好的書院之一,沈容與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能進驪山書院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各地選拔上來的尖子,名額比彆的書院多,先生也多,連帶著隨行的學子都比彆處多。
章磊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忽然,他的視線定住了。
隊伍中間,有個少年正和旁邊的同窗說著什麼,眉眼溫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章磊愣住了。
那是……謝文軒?
謝文軒跟著驪山書院的隊伍緩緩前行,晨風拂過麵頰,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寒,卻吹不散他心底那股隱隱的興奮。
他竟然真的能來冬獵。
直到此刻,他還有些恍惚。
那日從沈家出來,沈容與送了他幾本書,說是新得的註疏,讓他拿回去看看。
他當時恭敬地收下,回去翻了翻,才發現那些書有多難得——是翰林院才有的藏本,外頭根本買不到。
他這些日子幾乎是廢寢忘食地讀,白天讀,晚上抄,把能記的都記下來,生怕辜負了這份心意。
後來書院放出消息,說這次冬獵,驪山書院有隨駕的名額。
不是誰都能去,要挑——舉人中拔尖的幾個,秀才裡也要拔尖的幾個,跟著先生一起,算是見世麵,也算是書院的體麵。
他報了名。
考核那日,他把自己這些日子讀的東西都用上了。
那些從沈容與送的書裡看來的見解,那些在王明遠他們討論時聽來的觀點,他一樣一樣地說出來,說完自己都有些意外——原來他已經學了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