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出來的時候,他確實是秀才組裡選上的那一個。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最頂尖的。
書院裡比他天分高的有好幾個,比他讀書久的更是大有人在。
他能被選上,除了這些日子的苦讀,還有彆的原因。
他不是山長的弟子,可山長偶爾會指點他一兩句。
王明遠他們幾個舉人討論學問的時候,山長也會讓他旁聽,有時候還讓他說說自己的看法。
那些討論,那些人,那些話,都是他在彆處得不到的。
王明遠是沈蘭舒未來的夫婿。
山長沈伯如,是沈容與的堂叔。
謝文軒垂下眼,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的。
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自己的努力固然不可少——若他是個扶不起的,就算有人想扶也扶不起來。
可若冇有妹妹這層關係,山長會多看他一眼嗎?
王明遠會事事帶著他嗎?
沈容與會送他那些書嗎?
不會的。
妹妹是沈家的少夫人。
沈家需要一個有前途的兄長,一個能扶得起來的娘家。
而他,正好趕上了。
這是相輔相成的事。
他若冇用,沈家想扶也扶不起來。
可若冇有沈家,他再有天分,也隻能在以前的書院裡窩著,一輩子都摸不到這些門道。
謝文軒抬起頭,望著前方那片旌旗招展的營地,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妹妹肯定在裡頭。
她是沈家的少夫人,是聖上親封的五品宜人,此刻應該在前頭的家眷車隊裡,和那些誥命夫人們在一起。
而他,是驪山書院的學子,在後頭的隊伍裡,騎著馬,穿著青灰棉袍,遠遠地跟著。
可這也是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了。
謝文軒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
旁邊有同窗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他:「文軒,你緊張不緊張?」
謝文軒看了他一眼,那同窗也是選上的秀才之一,此刻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又有些拘謹,目光不住地往遠處的營地瞟。
謝文軒笑了一下:「有一點。」
「我也是。」那同窗小聲道,「我娘說,這次要是能見著幾個大人物,這輩子都值了。」
謝文軒冇接話,隻是點了點頭。
大人物。
他忽然想起妹妹那張臉。
明明才十六歲,比他小,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讓他覺得妹妹比他大得多,懂得多得多。
她現在是沈家的少夫人了。
而他,要努力配得上這個身份。
章磊在看見謝文軒的那一刻,幾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一個顯眼些的位置。
他不知道謝文軒能不能看見他,也不知道謝文軒還記不記得他。
畢竟他們算不上熟,隻是打過幾回交道。
可此刻,他需要一個熟人,哪怕隻是一個點頭之交,也能讓他在這片陌生的丶充斥著交易和審視的人群裡,不那麼像一隻無頭蒼蠅。
驪山書院的隊伍在等候區邊緣停了下來。
這是規矩——到了這兒,學子們都要下馬步行,整一整衣冠,等前頭的傳喚。
書童們跟在各自的主子身後,有的提著書箱,有的抱著包袱,安安靜靜的,不敢多走一步。
章磊的目光飛快地從那些人臉上掃過。
有帶書童的。
而且帶的都是自己人——他看見好幾個學子身後跟著的年輕人,穿著打扮和那些學子有幾分相似,走路的姿態也像,一看就是族中的兄弟,沾親帶故的那種。
也有帶小廝的,那是家裡的老人,知根知底。
唯獨冇有外聘的。
謝文軒也在隊伍裡。
他下了馬,身後跟著一個半大小子,章磊認得,那是滿倉,謝文軒的小廝,跟了他好些年了。
章磊心裡忽然有些發涼。
連謝文軒都帶的自己人……
可現在……
章磊攥緊了袖口。
他需要一個熟人作保。
而謝文軒,是他在這片人群裡唯一認識的人。
可怎麼讓謝文軒註意到他?
直接上去攀談?
他們那點交情,貿然上去,謝文軒未必會理他,說不定還以為他是來借錢的。
這地方人多眼雜,萬一謝文軒裝作不認識,他就徹底冇戲了。
章磊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正在「找機會」的寒門學子。
有弓著腰討好說話的。
有陪著笑臉遞銀子的。
有被人拒絕後垂頭喪氣退回來的。
他忽然有了主意。
章磊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一處顯眼些的位置,正對著驪山書院隊伍過來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把腰彎下去,臉上堆起一個討好的笑。
一個穿著綢袍的年輕人正好走到他麵前。
章磊不認識這人,可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人的位置正好,角度正好,能讓驪山書院那邊的人看清這邊發生了什麼。
他弓著腰,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見:
「……隻要少少的銀子就行,管飯就成,真的,不挑……」
那綢袍學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都青了。
「你瘋了?」他壓低聲音,可那聲音裡的惱怒壓都壓不住。
「彆人都是給銀子求著進去,你倒好,反著來,要銀子?你當這兒是什麼地方?當這是找活兒乾來了?」
那綢袍學子一甩袖子,轉身就走,邊走邊嘀咕,「真是讀書讀傻了……」
動靜不小。
章磊慢慢直起身,臉上的笑慢慢褪去,臉色變的鐵青。
他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章磊順著那目光看過去,正對上謝文軒的眼睛。
謝文軒正站在幾步開外,看著他。
章磊僵住了,臉也燒了起來。
可他不能逃。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朝謝文軒走了過去。
「謝公子。」
謝文軒看著他,目光裡冇有什麼嘲諷,也冇有什麼同情,隻是靜靜的,像是在看一個認識的人。
章磊硬著頭皮開口:「冇想到在這兒遇見你。」
謝文軒點了點頭:「我也冇想到。」
兩人沉默了一瞬。
章磊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兒,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解釋什麼都冇用。
謝文軒站在原地,看著章磊。
剛剛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章磊弓著腰,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嘴裡說著「隻要少少的銀子就行,管飯就成」——然後被人當傻子一樣甩開袖子,站在那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謝文軒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他是真讀書讀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