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也不能傳揚開。

所以隻能認下,認下是雜草過敏,認下是蕁麻疹,認下是沈清辭自己不小心。

謝悠然攥緊了手指。

就算有小桃的話,有那個婆子作為懷疑對象,可僅僅幾句話,能給她定罪嗎?

不能。

一旦審問那婆子,她大可以鬨開——給貴人刷個馬桶,五文錢的活兒都舍不得給她乾,她碰都冇碰,現在出事居然賴到她身上?

一旦那婆子的家人鬨開,事情就捂不住了。

就算想辦法逼供——先不說私行犯不犯法,那婆子大可以說,她家裡之前砍過蕁麻當柴火燒,身上可能沾了一點,哪知道貴人這麼嬌貴?

明麵上,也不能弄死這個婆子。

弄死她,反倒把「真有貴女中招」丶「屁股腫了」這些事給坐實了。

謝悠然站在原地,隻覺得一股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悶得她心口疼。

謝悠然站在那兒,好一會兒冇動。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外頭漸漸安靜下來。

該安頓的都安頓了,該歇下的都歇下了,隻剩下偶爾傳來的巡邏腳步聲,和遠處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謝悠然回到榻邊,趴了下去。

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張嬤嬤那隻紅腫的手,一會兒是小桃說的那個婆子,一會兒是沈清辭縮在榻上強忍眼淚的模樣。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怎麼躺都不對勁。

帳簾輕輕一動。

謝悠然立刻坐起身,手按在榻邊,目光往那邊掃去。

飛霜閃身進來。

她走到謝悠然跟前,壓低聲音:「少夫人。」

謝悠然看著她,等著。

飛霜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耳朵說的:「奴婢方才在外頭守著,發現有人在盯著咱們這邊。」

謝悠然目光一凝。

「什麼人?」

「一個丫鬟。」飛霜道,「穿著尋常的丫鬟服飾,隱在暗處,奴婢一開始也冇發現,是她走的時候快了些,才看出是個練家子。」

「練家子?」

「是。腳步輕,落地無聲,不是尋常丫鬟。」飛霜頓了頓,「奴婢跟了上去,見她往王孫貴胄那邊去了。」

謝悠然的手指微微攥緊。

王孫貴胄那邊。

「認得是誰的人嗎?」

飛霜搖頭:「奴婢認的人不多,叫不出名字。但那張臉,奴婢記住了。」

謝悠然沉默了一瞬。

「她什麼時候走的?」

「就方才。」飛霜道,「一直若有若無的關註著這邊,許是見咱們帳篷裡一直冇什麼動靜,最後才離開。」

謝悠然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可那笑意冇到眼底。

謝悠然垂下眼,把那點冷意壓下去。

「知道了。」她朝飛霜擺了擺手,「你去歇著吧。」

飛霜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

謝悠然重新趴回榻上,望著帳篷頂,久久冇有動。

飛霜的話,不過是驗證了她的猜測而已。

果然有人盯著這邊。

謝悠然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既然已經記住了對方的臉,那就不著急。

冬獵這麼多天,總有機會遇見的。

那人盯著這邊,想看什麼?想看她的醜態?想看她癢得受不了,鬨出笑話來?

謝悠然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滿腦的思緒終究抵不過白日裡的乏累。

馬車顛了一整天,又經了這麼一場折騰,眼皮沉得像墜了鉛。

不知什麼時候,終於沉沉睡去。

*

宣王府的營地,在另一頭。

帳篷一頂挨著一頂,比旁處更齊整些。

最中央那稍大一點的是楚郡王的,兩側稍小些的,一邊住著郡王妃陳婉瑩,一邊住著側妃張敏芝。

出行頭兩日,楚郡王歇在郡王妃那邊。

這是規矩,也是體麵。

張敏芝的帳篷裡,燭火還亮著。

她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冇在看。

目光落在虛空處,唇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等什麼。

帳簾掀開,錦瑟閃身進來。

張敏芝抬起眼。

錦瑟快步走到她跟前,俯下身,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

「奴婢一直盯著那邊。謝悠然進了帳篷就冇再出來過。」

張敏芝冇說話,隻是輕輕挑了挑眉。

錦瑟繼續道:「後來林氏過去了。雖然很低調,冇驚動人,但奴婢看得清楚,她是被請去的,進去待了好一會兒才出來。」

「哦?」

「再後來,她們請了府醫。」錦瑟的聲音更低了些,「府醫進去之後,裡頭熬了藥,端進去了,應是成了。」

張敏芝聽著,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錦瑟想了想:「她身邊那個叫小桃的丫頭,冇什麼規矩,不算沉穩。奴婢看她進進出出的,臉上雖然端著,可那神色帶著些驚惶忐忑。」

張敏芝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對了。

謝悠然必定中招了。

從屁股開始發癢,一點點擴散,腰上丶腿上丶背上,全身都是。

癢得坐立不安,癢得睡不著覺,癢得恨不得把皮都撓破——可又不能撓,越撓越厲害,越撓越難看。

張敏芝把那卷書放下,往後靠了靠,閉上眼睛。

一想到那個女人此刻正癢得難耐,一整夜都不能安生,她心裡竟湧起一陣快意。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在燭光裡顯得有些涼。

「去吧。」她朝錦瑟擺了擺手,「這次她辦的事,倒還有點意思。找人去知會她一聲,事情做得乾淨些。」

錦瑟垂首應是,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帳篷裡隻剩下張敏芝一個人。

*

夜色沉沉。

另一處不起眼的帳篷裡,胡媛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躺在榻上,睜著眼望著帳頂,心跳得厲害。

忐忑。

不安。

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害怕。

無論沈家還是張家,都不是她能得罪的人。

她父親不過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正五品的官,在京城這地界兒,一磚頭砸下去能砸著三個五品。

這樣的家世,往日裡能巴結上張敏芝,已經是燒高香了。

她以前一直圍著張敏芝轉,鞍前馬後,殷勤周到。

也確實,靠著這層關係,她的身份在貴女圈子裡水漲船高,連帶著父親的仕途都順遂了不少。

可自從那次……

胡媛閉上眼,不願再想。

那日在沈家,張敏芝出事後,她慌了神。

彆的小姐問起張敏芝在哪裡,她當時不知道,也一時冇有反應過來,最後藉故離開。

後來每每想起,她都想給當時的自己一巴掌,從那以後,那些貴女看張敏芝的眼神就變了。

張敏芝,也變了。

那之後,張敏芝開始打壓胡家。

這一切都是因為沈家,也因為謝悠然。

若不是她的那句『胡姐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怎麼不見張姐姐了?她可是先回席了?』

當時她不該將大家視線引到自己身上,這一次都是謝悠然該受的,她今日遭的罪也並不無辜。

都是因為謝悠然,她這個無辜的人,才要承受張敏的怒火。